卡洛斯回到里斯本的第一时间就是听到来自西班牙的订单
西班牙海军代表团比约定时间早到二十分钟。
团长是海军少将安东尼奥·德·埃斯特拉达,西班牙海军部造舰处处长,一个五十出头的加泰罗尼亚人。
他带来两名随员:一位是海军上校奥古斯丁·德·比利亚尔,另一位是文职工程师伊尔德方索·卡斯特洪,来自加的斯海军工厂。
戈麦斯海军大臣在会议室等着他们。诺布雷加从船厂赶来,裤脚上还沾着几星干了的漆点。
马丁斯也在。
翻译是海军部自己的少尉,西班牙语说得流畅,但双方很快发现不需要他,埃斯特拉达的法语足够应付,而诺布雷加的西班牙语虽然口音重,工程技术上的词一个都不差。
“海军大臣先生,”埃斯特拉达坐下后直接进入正题,“马德里已经原则上同意,由贵国船厂为西班牙海军建造一艘驱逐舰。
贵国去年下水的三艘远洋驱逐舰,航速三十八节,我们海军部很注意。
比利亚尔上校写了两份观礼报告,一份送到了陆军,一份留在我那里。
他的意见是,西班牙海军可以不要这么大的航速,但必须要有相近的船体和动力布局。”
“我们可以在三千吨级的基础上为贵方做修改。”
诺布雷加说,“同样的蒸汽轮机,设计航速降到三十四节,武备按西班牙海军现有口径调整。
鱼雷管可以保留两座,主炮从一百零五毫米换成贵国习惯的一百二十毫米。
这样船重不会变太多,重心也稳。”
“为什么降到三十四节?”
比利亚尔上校问。他手里已经翻开了自己的笔记本,那上面写着各种航速下蒸汽轮机的油耗数据。
“因为贵国海军目前没有高速舰队可跟。
三十四节足够执行侦察和护航任务,而且能省出燃料舱空间,把续航力提高约六百海里。
西班牙海军要的是能在直布罗陀和西非之间跑长线的船,不是只在地中海里追鱼雷艇。
所以续航比那最后两节更重要。”诺布雷加说。
埃斯特拉达看了比利亚尔一眼。比利亚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数字,然后说:“他说得对。
我们的人之前只盯着最大航速,没算过航程。
三十四节加六百海里,比三十八节更划算。”
“工期呢?”埃斯特拉达问。
“里斯本船台排得满,但如果贵方批准图纸后三个月,波尔图可以开工。从龙骨到下水,十四个月。
舾装和海试再十一个月。总共约二十五个月。”戈麦斯说。
“二十五个月,比我们自己在加的斯造快半年。”卡斯特洪工程师第一次开口。
他的声音低而慢,像在机舱里说话怕吵醒什么。
“价格方面,我们给一个整数。”马丁斯把一份报价单轻轻推到埃斯特拉达面前,“船体、动力、武备、航海设备,全部在内,约四百二十万米尔雷斯,折合九十三万英镑。
这不包括弹药和后续特别配件。
如果贵国选用葡萄牙制式主炮和观瞄设备,价格可以再低百分之五。”
埃斯特拉达戴上眼镜,慢慢看报价单。他看得很细,像在数上面的每一个零。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九十三万英镑,比阿姆斯特朗公司的报价便宜约两成。
但你们要知道,西班牙议会里会有人问:为什么把军舰交给葡萄牙造?
我们可以说阿姆斯特朗太贵,可说便宜,为什么会这么便宜?
是不是质量打折扣?”
“这一点,请贵方代表团下午随我上船。”
戈麦斯说,“战舰就停在军港。
你们可以随便看。
尤其是贵国未来要用的同类蒸汽轮机和火控线。
看完之后,马德里的疑问会少很多。
我们的船不靠说便宜,它靠自己站在水上。”
埃斯特拉达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向比利亚尔低声问了一句。
比利亚尔回答:“我去过波尔图,也看过他们下水。
焊接和铆接都很规矩。
除了二号炮塔上浪,没见别的大问题。”
埃斯特拉达合上报价单,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西班牙人上了“恩里克航海王”号。
比利亚尔对蒸汽轮机的复温速度很感兴趣,在机舱里待得最久,反复问锅炉从冷炉到满压需要多久。
轮机长说:“标准两小时。紧急时一小时四十分。”比利亚尔把数字记下,又补了一句:“我们那几艘老船上,同样的过程要四个小时,而且完事之后还要擦半小时的烟灰。”
卡斯特洪工程师在舰桥上看了航海仪器的布置,问了几次关于无线电台和测距仪接口的问题。
埃斯特拉达少将则一直沉默地看,偶尔摸一下舰舷的钢板,或用鞋尖轻踢一截固定好的管路。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等他们回到码头,埃斯特拉达忽然对戈麦斯说:“我不需要问你们的舰长船好不好。
我看他说话的样子,就知道他信这条船。
一个不信船的人,是当不好这种大船的舰长的。
我们西班牙海军里,就是信船的人不够多。”
戈麦斯没有接这个带着几分自嘲的话。他只说:“信船的人,多上几次船就多几个。
贵国海军重建,最需要是新的舰长。
这单生意我们可以做。
但真正要帮你们海军站起来的,不是这条驱逐舰,是你们自己人会开它、会修它、会信它。
这就是另外一件事情了。我们可以派人过去教。”
埃斯特拉达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件事,回了马德里再说。
但如果我能在报告里写上葡萄牙愿意提供培训,海军大臣也许会更痛快地签字。
你们有什么条件?”
“培训在里斯本和加的斯两地进行。
教官由葡萄牙海军派,费用另算,但不高。
我们不要你们多付钱,只要求一条:受训军官和士官,结业后必须在西班牙海军服役至少三年,不得把我们的教材和操船手册转给第三国。
这条和英国人给我们的条件一样。
你们接受了,我们才好教。”戈麦斯说。
“合理。”埃斯特拉达说。
五天后的一个傍晚,西班牙方面的正式照会送到外交部。
阿布雷乌拆开看完,立刻去王宫见卡洛斯。
卡洛斯正和巴罗斯·戈麦斯看安哥拉矿业学院的录取名单。
阿布雷乌进门就说:“马德里签字了。西班牙第一艘葡造驱逐舰。
九十三万英镑,约合四百二十万米尔雷斯。
波尔图船厂承建,图纸由葡萄牙出,武备口径按西班牙习惯改。
附带一个培训协议。合同草案已经由拉萨卡诺侯爵转来,正式签署定在九月。”
巴罗斯·戈麦斯放下名单,慢慢站起来。他走到墙边,看着那幅帝国全图。
过了几秒,他说:“我们以前给西班牙人造枪,造炮,修锅炉。
现在他们连军舰都交给我们了。
西班牙海军的第一条新舰,要挂葡萄牙船厂的工号。
这不只是生意。这是一种连马德里自己都没完全想清楚的转向。
他们越信我们,我们就越不能造出坏船。
一条坏船,可以毁掉我们在西属美洲和地中海沿岸二十年的信誉。
九十三万英镑是小钱。
信誉是大钱。”
卡洛斯说:“你要提醒诺布雷加,这条船不是给帝国海军用的。
西班牙人会派自己人上船。
他们看不懂的地方,我们的监理要替他们看懂。
每一个焊缝、每一根蒸汽管,都要按葡萄牙海军标准验收。
不是西班牙标准!
是葡萄牙标准!
将来这船在西班牙舰队里跑得好,他们下一单才会来。
第一单是信任,第二单才叫依赖。
我们要帮他们造一条不给他们丢脸的船。”
“我会让诺布雷加亲自去波尔图盯着。”巴罗斯·戈麦斯说。
阿布雷乌补充道:“德国人闻着味一定会来问。
冯·雷希特恩最迟下周就会找我。
他大概会说,西班牙的造舰市场之前是德国和英国在争,现在葡萄牙插了进来。
我要准备一个回答。
不能太硬,也不能让步。就说这是伊比利亚内部的正常商业合作,不涉及两国之外。
请他不必过分解读。”
“德·布里托在巴达霍斯有一句话,可以借给你。”
马丁斯从门外进来,手里也拿着刚收到的函件,“西班牙的军火和造舰市场,我们不是抢,是给西班牙一个离得近、听得懂、修得动的选择。
德国人远,法国人傲,英国人贵。
我们近,又便宜。
生意就是生意。
男爵不会不懂。”
卡洛斯点了一下头。他忽然说:“马德里已经在心里过了河。
河那头没有别人。
只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