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年9月15日,里斯本,王宫西厅。
巴罗斯·戈麦斯在黄昏时分入宫。
三天前他就让秘书递了一封短笺,说想和国王单独谈一次。
卡洛斯把时间安排在傍晚。
西厅的窗敞着,塔霍河上吹来的风湿而轻,把两杯冷茶的水面吹起极细的波纹。
“你很少这样约我。”卡洛斯在他对面坐下,“不像首相来见国王,倒像老朋友来串门。”
“陛下,我今天不是来汇报哪一个部门的事。
我来谈的是,这个位置该怎么传下去。”
巴罗斯·戈麦斯用食指碰了一下那杯茶,没有喝。
卡洛斯没有露出意外的神情。
他向后靠了靠,看着巴罗斯·戈麦斯。
这个在帝国最忙的年份里被推到前台的人,才干了不到两年,鬓角已经白了不少。他的眼神还和刚上任时一样清醒,但清醒里多了一点极薄的倦意。
“你想走了?”卡洛斯问。
“不是现在。
但陛下应该让我在还能做决定的时候,把将来的问题先说出来。”
巴罗斯·戈麦斯说,“帝国现在的内阁,摊子铺得太大。
海军、移民、铁路、矿业、教育、西班牙、中东。
每一块都有硬骨头。
我做得动,但我不能把这个位置坐到变成一个病床边的老人,然后让枢密院临时抓一个名字出来应急。
帝国需要知道,首相这个职务,是能交班的。
不能靠一个人死扛到底。”
“你有人选?”
“费雷拉。”
卡洛斯没有立刻评价。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
“费雷拉跟我的年头最长。
他会算钱,也懂怎么跟议会要钱。
现在帝国内政的根子在财政。
未来的首相,可以不会看海图,不能不会看预算。”
卡洛斯说,“但费雷拉有个问题。
他对殖民地的事,有时太像一个账房。
安哥拉和西婆罗洲那些人,不只要钱,还要有人能听他们说话。
费雷拉能听,但他听的方式,像在审一张支出凭证。
地方上的人会怕他。”
“这正是我要说的。
费雷拉做首相,需要一个强势的殖民大臣搭他。
眼下平托还能再干两年。
等平托也要退了,得让一个真正在殖民地住过十年以上的人上来。
阿泽维多可以。或者埃利塞乌,等他从中东回来以后。
这个班底要一起交下去,不能让费雷拉一个人上台之后重新拼。”
卡洛斯放下杯子,在窗边走了两步。
河上的船已经点了灯,三三两两,像在深色水面划出几道短红。
“你考虑过马丁斯吗?”卡洛斯问。
“马丁斯有工业,有干劲,也有威望。
但他太信技术。
他如果做了首相,会把整个帝国变成一座大工厂。
我担心他看不见工厂外面的人。而且西班牙和力拓这些事,他在场比不在场更合适。
他留在工业部,比当首相更能帮帝国。”
“戈麦斯海军大臣呢?”
“海军好得很。
但他不能离开海军。
现在正是帝国海军从无到有、从有到稳的关键十年。
把他从海图上拉到首相府的会议桌上,是对舰队的浪费。
而且他太直。
议会里很多人受不了他的说话方式。
他做海军大臣,别人觉得那是海军的脾气。
他做首相,这种脾气会伤到政治。”
卡洛斯轻轻笑了笑。“你这评语,像已经在心里把整个内阁都过了一遍。”
“我过了不止一遍。
陛下,现在能坐这个位置的人,只有两三个。
费雷拉第一,卡布拉尔也许再晚八年。
其他人要么太专,要么太偏。
我今晚说这些,不是想交权。
我是想让您知道,如果哪天我忽然不能继续了,您至少不用从一个空名单上找名字。”
“你身体怎么样?”卡洛斯忽然问。
“还撑得住。
只是医生让我少熬夜,我做不到。
这不是要紧的病。
我唯一担心的是,我太想把事情办得快。
从前帕拉尼奥斯爱说我是账本先生。
现在我自己也知道,有些事不是快就好的。
地方自治法推行得太顺,我反而有些不安。
顺,往往意味着下面的问题还没浮上来。
等新规矩和旧习惯开始碰,地方上一定会有摩擦。
我们还有三到五年要还债。
我还能陪您走一段,但不能把这段路全走完。”
卡洛斯走到一张矮几旁,拿起一把银质小匙,在空杯沿轻轻敲了一下,像在给这段谈话加一个标点。
他没有再绕圈子,直说道:“我批准你的交班思路。
从现在起,帝国重要会议,费雷拉都要在场,不只当财政大臣,而是作为未来可能的掌舵人练习看全局。
我会让阿尔梅达在枢密院的日常安排上给他更多跨部门的活。
你也不用担心我会因此冷落你。
我需要你,不会因为你建议了接班的人,就怀疑你想撒手。
反过来,你今天能对我说这些话,说明这个首相我没有选错。
不过巴罗斯·戈麦斯,有句实话我也要回给你,如果哪天你真的倒在任上,我不会让帝国停步。
我会按你留的名单往下走。
这是帝国的福气,但也是它的无情。
你要多保重。”
巴罗斯·戈麦斯听完,站起来。他朝窗外的塔霍河望了一眼,又转回身:“陛下,我这个人嘴笨。
您却一直容得下。
能在您的下面做首相,不是我帮了帝国,是帝国给了我一张能算账的桌子。
我会继续坐下去。
坐到您说可以交,或者我实在坐不动。
但今晚这些话,请您不要告诉费雷拉。
他要是知道我已经把他列在第一位,他会紧张。
他这个人,不当储相时,账算得最好。
一旦知道自己要接班,反而会开始数自己哪里不够。
这对他不是好事。”
卡洛斯点头:“我不说。
但我会开始用他,用比过去更多。
让他自己去感觉。”
巴罗斯·戈麦斯告辞。
卡洛斯没有留他。
西厅里暗下去,侍从进来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