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路易斯一世”号主炮齐射后的第十天,全舰维修和复检刚好完成。
“恩里克航海王”号也结束了它在波尔图的最后一次入坞检修,三天前由拖轮牵引南下,泊在“路易斯一世”号旁边。
两艘战舰并排停靠,中间只隔着一条舷梯。
塔霍河上起了薄雾,太阳从东边照过来,把两条船的灰色舰体映得发亮。
卡洛斯站在码头的检阅台上,身后是海军部的主要将领、内阁成员和十几名外国武官。
王储路易斯·费利佩站在他右手边,穿着海军正式礼服。
西班牙公使拉萨卡诺侯爵也到场了,他刚从马德里回来,带来了阿方索十三世的亲笔贺信。
仪式简短。
戈麦斯海军大臣主持,先宣读了海军部的成军令。
从今天起,“恩里克航海王”号正式列入帝国海军现役舰艇名册,舰籍港为里斯本,归本土舰队第一战列巡洋舰分队。
舰长仍由阿尔瓦雷斯上校担任。
卡洛斯只说了几句话:“各位都知道,这条船从铺下龙骨到现在,用了将近两年零七个月。
中间出过装甲板的问题,也出过适航性的问题。
它是在每一个坑都被踩过之后,才走到今天。
所以今天我也不想说太多漂亮话。
船服役,只是开始。
从明天起,它要出海,要把航迹留在大西洋和地中海上。
它要真的去做一条战列巡洋舰该做的事。
到那时候,我们才算对得起那些在船台上流汗的工人,和那些在海上盯着锅炉的轮机兵。”
掌声从码头四周响起。
阿尔瓦雷斯上校从舰上走下来,向卡洛斯敬礼,然后从戈麦斯手中接过战列巡洋舰的军旗。
旗子是深蓝底,中央绣着帝国海军徽。阿尔瓦雷斯把旗交给身后的副官,副官小跑着上了舰。
“陛下,我请求在今天中午前,带‘恩里克航海王’号到塔霍河口外做一个简短的列队航行。
不试炮,不试高速,只以十八节从港外通过一次。”阿尔瓦雷斯说。
“去做。”卡洛斯说,“让港里的人看看,这不是停在码头上的摆设。”
阿尔瓦雷斯敬礼,转身大步上舰。几分钟后,拖轮靠上来,解缆。
那艘一万九千八百吨的战巡缓缓离开码头,舰首切过早晨的水面,朝出海口滑去。
港区里的人都看见了那道高瘦的舰影,烟囱里升起淡灰色的烟。
它走得比预想的快,没一会儿就只剩下一个正在转弯的背影。
“这也太快了。”巴罗斯·戈麦斯在卡洛斯身后低声说,“人还没看够,船都到河口了。”
“它本来就是快的。”戈麦斯海军大臣说,“二十节才刚是散步的速度。
真跑起来,港里的这些小船连它的尾迹都追不上。”
码头上,马丁斯正在和费雷拉说话。
费雷拉今天难得没提账本,而是仰头看那条船在河口外的白色航迹。
马丁斯说:“这条船和‘路易斯一世’号并排停的那几天,我每天早上都来看一眼……”
费雷拉接话:“对是对了。
但这两条船的一年维持费,够建两所罗安达矿业学院。
我今天不是来算账的。
我就是看看它们。
等有一天,海军部说要在非洲东岸也驻一支舰队,我们再算那笔账。
现在,让船先跑起来。”
下午,卡洛斯回到王宫时,阿布雷乌已经在等他了。
他带来了德国公使冯·雷希特恩的一份私人口信:“柏林方面注意到葡萄牙海军今天又有一艘战舰服役。
只要你们和英国之间的同盟关系不针对德国,德国愿意与葡萄牙继续在海军技术和中东问题上保持合作。”
卡洛斯听完,笑了一声。“冯·雷希特恩这人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我们不过让一条船挂了现役旗,他就要提醒我英葡同盟的事。
好像我们造船是为了哪天掉头去打基尔运河一样。”
阿布雷乌说,“是说给伦敦听的。
柏林想用我们和英国的旧关系,提醒英国人不要在欧洲大陆把德国逼得太紧。
德国人知道我们不会选边,但他们更愿意在伦敦面前,把一个快速崛起的葡萄牙留在英德之间当缓冲。
我们越强,德国越能拿我们当筹码。”
“那我们是谁的缓冲?”
“谁给我们技术,谁给我们市场,我们就给谁一个不撕破脸的台阶。
这是帝国在英德之间唯一能长期站住的位置。
德国人不指望我们爱他们。
他们只要我们不在北海问题上去帮英国。
英国人也一样,只要我们不让德国用我们的港口,我们就还是‘最古老盟友’。
两边都要我们,但都不信我们。
这就是现状。”
卡洛斯没有反驳。
阿布雷乌说得对。
葡萄牙这个位置,就是不能太纯。
太纯了,就会变成别人棋盘上的一个子。
不纯,才能在两边都下注,又都不被拖下水。
今天“恩里克航海王”号服役,就是给这局棋又添了一个筹码。
船不会说话,但它停在里斯本,本身就是一种语言。
伦敦听得懂,柏林也听得懂。
他们各自回去算自己的账。
葡萄牙只管把船造出来,把航迹画出去。
剩下的,让时间去说。
“给阿尔瓦雷斯发一个命令。”
卡洛斯忽然说,“六月以前,让‘恩里克航海王’号去马德拉和亚速尔各巡航一次。不用做任何演习,也不用在报上登新闻。
就是去。
让沿岸的人都看见,帝国的海军可以到那些岛。
以后,船多起来,再把航迹画远些。
现在,先让这条最快的船去见见海。”
阿布雷乌应下。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卡洛斯正站在窗前,朝塔霍河口的方向望。
阿布雷乌没有出声,轻轻带上了门。
他知道国王又在听海了。
卡洛斯一个人站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