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斯本，王宫书房。
卡洛斯没有去锡尼什。
他前天夜里和巴罗斯讨论安哥拉矿业学院的招生章程，弄到凌晨，天亮前才睡下。
海军部的人天不亮就上了“路易斯一世”号，等卡洛斯醒来时，舰上的第一轮射击数据已经通过海军部转到了王宫。
送报告来的是戈麦斯海军大臣。
卡洛斯刚吃完早饭，正站在书桌旁看一份西班牙大使馆送来的请柬。
戈麦斯敲门进来，手里拿着几张电报纸和一份观察员手写记录。
“陛下，第一轮实弹射击已经结束。”
戈麦斯说，声音比平时低，像在压抑着什么，“‘路易斯一世’号在今天上午完成了三次射击。
我们打了三轮。
第一轮半齐射，四门主炮；第二轮全齐射，八门全部打响；第三轮减装药，八门主炮再打了一轮。
船没出大问题。”
卡洛斯接过电报，快速扫了一遍。他没有坐下，走到窗边。
上面的数字写得很密。
“横向散布还是大。”卡洛斯说。
“已经比英国无畏舰的首轮数据好。
但确实，二号的旋回手在第一轮时慢了半拍。
人紧张。
诺布雷加在舰上盯着，说这不是机器问题，是火控组第一次在全船齐射里操作四座炮塔。
多打几次就会稳。
帕切科认为，等我们自己的陀螺稳定仪上舰，散布还能再收。”
“塔瓦雷斯呢？他怎么说？”
“舰长很冷静。他报了一个问题：三号炮塔的水雾喷淋系统密封垫圈老化，第二次齐射后滴漏。
不影响射击，但会滴到甲板。
他要求四十八小时内修复。
我已经批准了。
船回港后直接修，不等入坞。”
卡洛斯折起电报，放在桌角。“诺布雷加和帕切科他们，还在舰上？”
“在。
他们等第四轮要不要打。
帕切科说可以再打一轮全装药，但需要冷却四十分钟。
舰上的弹药还剩不少。
塔瓦雷斯建议今天不再多打，炮管保存要紧。
我同意他的意见。
三轮已经拿到完整散布数据，再打意义不大。”
“那就不打了。让船回来。”卡洛斯说。
戈麦斯点头，但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国王说点别的什么。卡洛斯看着他，问：“你还有什么话？”
“陛下，今天在舰上，八门主炮一起打出去的时候，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戈麦斯说，“我们以前总觉得船是造给外国人看的。
今天才知道，船首先是造给自己人信的。
炮声一响，舰桥上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以前他们觉得自己在守一条码头边的铁壳。
今天以后，他们会觉得自己是在一条真正的战列舰上做事。
这个变化……”
“这就是为什么我不去。”
卡洛斯说，“我站在舰桥上，他们会因为我而分心。
塔瓦雷斯要指挥，诺布雷加要观察，帕切科要记录。
我不在，他们才敢把最真实的数据和缺点一起报上来。
我在这儿，听你说。
你说得更完整。”
戈麦斯笑了一下。
“帕切科今天说话特别快，测距仪玻璃没裂都要报三遍。
如果陛下在场，他可能连炮管里还剩几粒药渣都不敢说。”
“所以你替我去了。
以后海军的事，你多去。
我不可能每一条船都亲自上。”卡洛斯走回书桌后坐下，拿起一支铅笔，在电文纸边上写了几个字，“这次海试和实弹射击的总结，你让海军部最迟后天送到枢密院。
好让首相下次在议会里说海军拨款时，有今天的数字做后盾。”
“我知道。
首相今晚会拿到第一份简报。
明天上午还有一份更细的。
我已经让海军部把射击数据拆成两份。
一份给枢密院，一份给陛下。
给枢密院的那份不列炮管寿命和密封垫圈这类细节，只谈总体表现和需要追加的维修预算。”
卡洛斯摇头：“不用藏。
把密封垫圈也写进去。
让首相和费雷拉知道，新船再大，也会被一个垫圈漏水拖住。
海军花钱不是无底洞，但该修的小东西不能拖。
他们看得越细，以后要钱时越有据。
你越藏着，他们越会猜你是不是在船上藏了什么大事。”
“明白。
我会把完整记录放进去。”戈麦斯说。
卡洛斯站起身来，走到西窗前。
太阳已经斜了。
他能想象锡尼什外海此刻的样子，那条灰蓝色巨舰正调转船头，朝塔霍河口返航。
八根炮管还带着余温，舰长在舰桥上写航海日志，水兵们蹲在甲板上擦火药渣。
船上的每一块钢板都听过主炮的咆哮了。
这个下午，帝国海军的“路易斯一世”号已经不再只是一堆图纸和预算。
它很多年以后，如果战争真的来了，那时候在舰上值班的人不会知道，1909年4月5日第一次全齐射时，诺布雷加曾把半截烟从舰桥上扔进海里，帕切科差点被自己的记录本绊倒，而戈麦斯看见炮口火光时，第一个念头就是这钱花得值！
卡洛斯对戈麦斯说：“你替我起草一封短信给塔瓦雷斯和全舰军官。不用我签名，用你的名义。
就说国王看了射击报告，认为数据真实，不追究任何本次射击中暴露的问题，只要求一样，所有问题必须在三个月内关闭。三个月后，海军部再上舰检查。
关不掉的，写清楚原因。谁也别想糊弄过去。”
“我今晚就写。”
戈麦斯走后，卡洛斯重新拿起那份西班牙大使馆的请柬。
马德里要办一场阅舰式，庆祝西班牙海军建军节。
阿方索十三世请他出席。
换作前两年，他可能会亲自去。
现在路易斯·费利佩已经和伊莎贝尔公主订婚，玛丽亚在马德里也站稳了。
有些场合，已经不需要国王亲自去站台了。
他可以让阿布雷乌去，或者让路易斯作为王储代表。
卡洛斯把请柬放进待办文件夹。
这些事情可以明天再定。
今天，他只想让海军自己去把船开回家。
不是每一次炮响，王都必须站在炮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