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清晨从马德里王宫传到里斯本的。
阿方索十三世的妹妹、西班牙公主伊莎贝尔·德·波旁-哈布斯堡,年十七岁,与葡萄牙王储路易斯·费利佩正式订婚。
这个结果来得不突然去年秋天两国宫廷就已在交换照片和出身文书,冬天时王室法务官们把继承条款和嫁妆清单来回改了四遍,直到今天,马德里才肯在文件上盖下金玺。
卡洛斯和阿美莉亚同坐一列专车前往马德里,车厢里还坐着王室枢密院秘书长阿尔梅达和外交大臣阿布雷乌。
路易斯·费利佩没有跟这节车厢,他被安排在后面的车厢里,海军见习军官礼服烫得笔挺,兜里揣着一封昨夜写的信。
信是写给未婚妻的,很短,阿尔梅达替他看过一遍,只改掉了一处过于海军的用词。
“阿方索为什么挑的是伊莎贝尔?”阿美莉亚在火车开过梅里达时问。
“不是他挑的。是玛丽亚挑的。”卡洛斯说,“她嫁过去两年半,对马德里宫廷里每一个未婚公主的分量都清楚。
伊莎贝尔是阿方索的幼妹,性子安静,在王太后面前说得上话。
更重要的是,她的母亲是哈布斯堡的玛丽亚·克里斯蒂娜,父亲是阿方索十二世。
她一个人连着波旁和哈布斯堡两条线。我们跟她联姻,既加固了和西班牙的关系,又不会让维也纳觉得葡萄牙完全倒向柏林。
对玛丽亚来说,她需要马德里宫里有一个坚定的亲葡派弟媳替她分担压力。
对阿方索来说,他需要王室成员里有人替他拴住葡萄牙。
两边各取所需。”
“但她才十七岁。”
“玛丽亚嫁过去的时候十八岁。
你嫁给我那年十九岁。
我们这些人,从来都是先结婚,后长大。”卡洛斯说,声音里没什么情绪。
阿美莉亚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火车在梅里达站停了一会儿。透过车窗,看得见巴达霍斯方向升起的烟柱,席尔瓦集团西班牙分厂又开了一条装配线。
阿方索十三世为这场订婚特意给巴达霍斯工人放了一天假。
那烟柱却一点没有减小的意思,反而更浓了。
工厂和婚礼,都停不下来。
到了马德里,西班牙王室派了王室内务大臣和礼仪官在站台迎接。
没有盛大的仪仗,因为还不算正式婚礼。
王储的订婚仪式安排在马德里王宫的小礼拜堂,只有两家至亲参加。
王太后玛丽亚·克里斯蒂娜坐在正位右侧,身边是阿方索十三世和玛丽亚王后。
卡洛斯注意到女儿明显瘦了,但精神很好,怀里没有抱孩子。
阿方索和玛丽亚的长子阿方索小王子刚满八个月,由乳母带着在偏厅等候。
小王子在册封礼上已经有了“阿斯图里亚斯亲王”的头衔,玛丽亚在给父亲的信里写:“他比我们所有人都更像波旁人。”
伊莎贝尔公主站在王太后另一侧,穿一件象牙色丝裙,没戴王冠。
她的样子和照片上差不多:深色头发,浅色眼睛,脸圆润,个子比玛丽亚矮半头。她的目光朝路易斯·费利佩的方向很快扫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路易斯·费利佩站在父亲身后,身体绷得像受阅时一样直。
阿方索十三世先开口。
西班牙国王这两年蓄了更浓的胡子,人胖了一些,但说话还带着年轻时那种轻快:“卡洛斯陛下,阿美莉亚王后,今天对两个王朝而言是一个好日子。
我可以当着两家人的面说一句实话吗?”
“请说。”卡洛斯说。
“两年前我要玛丽亚的时候,身边还有人说,葡萄牙的公主嫁进来,会把马德里变成里斯本的接待厅。
现在我很高兴,这些人都闭嘴了。
玛丽亚在马德里做了两年王后,没有任何一个西班牙人在她手里吃过亏。
她的头脑比国会一半的议员更清楚。
现在路易斯要娶我的妹妹,我要让那些当年嚼舌头的人也看看:这桩婚事不是我一时兴起,是两个王室的命运真正走到了一条路上。”
玛丽亚微微一笑。她朝弟弟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看伊莎贝尔公主。
“伊莎贝尔话不多,可心里什么都有。
我希望在里斯本,她会比在马德里自在。
那里没有马德里这么多礼节,辛特拉的海风也好。
路易斯脾气有时候太硬,像他们海军的人。
可他不会让你受委屈。”
伊莎贝尔公主轻声说了一句:“我并不怕海风。
我喜欢海。”
她的西班牙语带着一点维也纳口音,大约是跟着王太后长大的缘故。
路易斯·费利佩听见这句话,喉结动了一下,终于用不太流利的西班牙语说:“葡萄牙的海,比马德里多得多。
你来了以后,我可以带你坐海军的船。”
他说完,自己先低了一下头,像是不确定这算不算太轻浮。
阿方索十三世大笑起来:“你听听,才订婚,就要带着我妹妹上军舰。
海军的人永远都是这样。”
王太后也露出一丝笑。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伊莎贝尔和路易斯中间,拉起他们各一只手。
“路易斯,我把伊莎贝尔交给你。
不是因为你父亲是谁,也不是因为你将来要继承什么。
是因为你们葡萄牙人这几年做事的样子,让我相信你们知道怎么把别人的女儿当自己的家人。
伊莎贝尔从小没有父亲,她需要一个人,不把她当政治符号,而把她当一个可以看海的普通女孩。
你做得到吗?”
路易斯·费利佩敬了一个宫廷礼,认真回答:“我向您保证,殿下。
我从小在海军长大,不大会说好听的话。
但我上了船以后,知道哪一样东西该放在哪里,哪一个人该护在身后。
伊莎贝尔公主到了里斯本,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王储的妻子,不是外人。”
卡洛斯没有插嘴。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忽然有些恍惚。
十九年前他从另一个世界睁开眼时,路易斯还只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幼儿。
现在站在这里与西班牙公主订婚的人,已经比他高了半个头。
阿布雷乌在仪式结束后与西班牙外交大臣单独谈了一刻钟,没有记者在场。
双方最后确认了两件事:第一,正式的婚礼定在明年六月,地点在里斯本热罗尼莫斯修道院。
第二,婚后伊莎贝尔公主不改宗,保留天主教哈布斯堡礼仪,但王储的子女一律按葡萄牙王室礼仪抚养,继承顺位完全按葡萄牙宪法和《布拉干萨王室继承法》执行。
这些内容不会出现在明天的官方声明里,但已经写进了双方交换的秘密备忘录。
晚宴时,拉萨卡诺侯爵走到卡洛斯身边。他说:“陛下,两天前德国公使冯·雷希特恩找我喝过一次咖啡。
他问我,这桩婚事是不是意味着伊比利亚半岛正在形成一个以里斯本为中心的王朝集团。
我回答他,欧洲王室之间联姻是常事。他笑了笑,没再问。
可我看得出来,他回去以后会向柏林报告,说葡萄牙在西班牙王室内部已经长出了一只手。”
“那就让他报。”
卡洛斯端着酒杯,没喝,“德国人应当习惯。
他们的皇帝最擅长的就是看别的王室联姻,同时把自己的妹妹嫁给各地的小君主。
现在轮到我们了。
我们只是把两个最穷但地理位置最好的王国抱在一起过日子。
既不吞并谁,也不让谁占便宜。
这种模式,柏林看不懂,伦敦也未必舒服。
但我们的火车已经在跑了,我们的军舰已经下水了,我们的王储今天也订婚了。
他们看也好,难受也好,都得接受。”
“西班牙陆军已经接受了。
多明格斯将军今天也在场,他跟我说,只要这桩婚事成了,西班牙议会里的军人集团就会更倾向我们。”
拉萨卡诺低声说。
“那奥索里奥矿业警察那些人呢?他们最近还找力拓的麻烦吗?”
“上个月查了一次,说我们工程师的工作证有瑕疵。
后来卡瓦略总督从安哥拉打电报给马德里矿业部,才算压下去。
今后有王储妃在马德里,西班牙内政部多少会客气些。
王室的门面,在西班牙还是管用的。”
卡洛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放下酒杯,望向宴会厅另一角。
伊莎贝尔公主正和玛丽亚并肩坐着说话。
玛丽亚把儿子的银质拨浪鼓从餐桌上拿起来,在妹妹面前轻轻摇了两下。
伊莎贝尔笑了,那笑容很短,像一扇被风吹开的窗,刚露出一点光又关上了。
可卡洛斯看得清楚。这个从小在西班牙宫廷里长大的女孩,在玛丽亚面前是放松的。
路易斯·费利佩坐在几步外,假装和一位年轻军官说话,眼睛却隔一会儿就转到未婚妻身上。
卡洛斯想,这就是年轻人最初的样子。
这些都会过去,会被礼节、国事和孩子的哭声填满。
但开始这一刻,还不坏。
在回程的火车上,阿尔梅达整理好今天的文件。
阿布雷乌已经睡了,卡洛斯和阿美莉亚坐在车厢的灯下。
阿美莉亚说:“伊莎贝尔的眼睛像她母亲。
以后生的孩子不会难看。”
卡洛斯没有接这个话。
他在看窗外。月亮照在荒凉的西班牙台地上,铁轨两边是一望无际的灰色。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知道我今天在想什么吗?
1906年十月,玛丽亚出嫁那天下着雨。
那时我们正在船厂为装甲钢板发愁。今天路易斯订婚,天气很好。
我们的无畏舰已经出海了。
日子好像真的在往前走。”
阿美莉亚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你老了。
开始说这种话了。”
“我才没有老。”卡洛斯赌气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