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里克航海王”号服役后的第十六天,巴罗斯·戈麦斯把一部厚厚的草案放在长桌上。
草案封面用规整的字体印着“地方自治法(草案)”,旁边注了一行小字:“送枢密院审阅本,一九零九年五月”。
这部草案从年初开始起草,前后改了十一稿。
卡洛斯知道其中至少有五稿被首相自己否掉重来。
巴罗斯·戈麦斯抬头看他。
卡洛斯把草案拉过来,翻开第一页,没有立刻看内容,而是说:“说说吧。
一条新船已经从港口出去了。
你现在想给帝国的每一块地方装上一台能自己转的小机器。
你在这里面,到底放了多大的权限给地方?”
“先给一部分,不一次放到底。”
巴罗斯·戈麦斯说,“帝国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地方要权,而是地方有事情压在手里,不知道能不能自己办。
巴西一处灌溉工程,等本省议会批了,还要报里约的副总督府,然后转给里斯本的殖民事务部。
一个已经测量完、预算都编好的工程,常常要拖半年。
安哥拉也一样。
地方议会通过了一个识字班计划,结果因为教育部没有及时回复,学校到第二年才开。
这不是谁在故意拖延。
可我们今天已经有跨大西洋海底电报,有铁路,有定期邮轮。
连那艘新服役的战巡,从里斯本到马德拉也只要一天半。
交通和电讯都变了,行政却还是老一套。
船比制度跑得快,这很危险。”
戈麦斯海军大臣在旁边说了一句:“这也是我要说的。
恩里克航海王号服役那天,我站在码头上,看它十八节出港。
回来的路上我就在想,船能跑,但岸上的公文还停在帆船时代。
海军再快,也拖不动一堆慢吞吞的官僚。”
平托把草案拉到面前,随手翻了翻。他管了多年殖民事务,比谁都知道这套流程的毛病,但他没有立刻支持。
他问:“里面关于海关和关税的部分,你划了多少给地方?”
“海关仍归帝国统一。
地方不能自行对外设立关税,不能单独和外国签贸易协议。
这部分权力不能放。
但省一级议会在帝国关税框架下,可以提出适合本省的进口需求清单,报帝国商务委员会核定,限期三十天答复。
三十天不复,视为同意,但不得违背帝国对外条约。”
“三十天不复视为同意。”
平托重复了一遍。
他眯起眼,像在脑子里推演这条规则会在各地引起什么后果。
“这条要是被地方学会了,以后他们会专门提一些复杂到三十天内核不完的清单。
到时候你不同意,反而成了行政不作为。”
“所以后面还有一条:地方提出的清单必须附上本地商会的联署和财政预算说明。
不是随便哪个议员写个条子就有效。
而且帝国商务委员会有终审权,如果因重大外交或安全原因驳回,地方不得再次提交同类清单,除非情况发生实质性变化。
这两条加在一起,地方能提,但不能胡提。”
卡洛斯问:“军事和警察呢?”
“军队和国家安全警察仍完全直属帝国,地方不得组建武装。
但省一级可以增设治安警察队,由地方财政供养,编制和训练标准由帝国陆军部和内政部共同制定。
治安警察只处理地方治安、市场秩序、道路巡查,不涉国防,不入帝国军队序列。
武器由帝国统一配发,不得自行采购。”
“这等于给了地方一条没有军装的胳膊。”
卡洛斯说。
他的语气不疾不徐。
“治安警察队,如果哪一天和省议会里某个有力人物合谋,就可以变成私兵。
武器由帝国发,也挡不住地方出钱养人。
巴罗斯·戈麦斯,你想过没有,这条一旦在巴西通过,以后里约的副总督府想使唤一个省,得先看看这个省的治安警察队愿不愿意听。”
“想过。”
巴罗斯·戈麦斯说,没有躲避国王的目光,“所以治安警察的总队长由帝国委派,对帝国负责,不对省议会负责。
省议会只能编预算,不能罢免总队长。
帝国法律同时规定,治安警察不得干预议会和法院。
地方出了乱子,治安警察先上,但帝国军队可以在一小时内接到报告。
我们给地方一条拴着链子的看家犬。
链子那头,牵在里斯本手里。”
“链子能不能被地方剪断?”戈麦斯海军大臣问。
他本来不负责内政,但治安警察的编制训练和军队有交叉,他必须表态。
“剪不断。
因为武器和弹药由帝国陆军部统一配发。
你把它的人放出去,只要断了子弹供应,那条犬就咬不了几天。”巴罗斯·戈麦斯说。
卡洛斯听着,手指在草案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从来不反对给地方一点自主权。
一个横跨四大洲的帝国,如果什么事都靠里斯本拍板,迟早会被自己的公文压死。
但他必须确保这种自主权在财政、军事和外交三个关口上不松。
巴罗斯·戈麦斯显然也明白这个底线。这部法虽然名字叫自治,但实际上是在帝国框架内给地方腾出一些行政呼吸空间,而绝不是让巴西或安哥拉长出第二个主权。
“教育呢?”卡布拉尔问,“地方能不能自设课程?”
“不能自设教材和学制。
但各省可以增设地方志、本地农业和工艺技术课程,作为帝国统一课程体系的补充。
教师聘任、学校建设和小型修缮,由省教育委员会负责。
帝国教育部只做监督和统考。
每年帝国统考,必须按帝国标准出题和评分。
地方不得自行降低毕业门槛。”
“财政上,地方能收多少税?”费雷拉终于开口了。
他只关心这个。
“地方可征收的税种仍由帝国法律框定。
省议会可开征地方附加税,税种限于物业、市集摊贩、地方道路通行、地方酒类专卖许可和部分农业加工品。
附加税总额不得超过本省上一年度财政收入的百分之五。
所有地方税必须先入省财政专户,再由帝国委派的财政监理官审核。
账对不清的省,下一年度取消地方附加税资格。”
费雷拉眼睛亮了一下。“一年一查,倒是个办法。
地方想乱来,最多乱一年。”
“不是一年。
是一个财年。
而且帝国财政部随时可以提前查账。”巴罗斯·戈麦斯说。
平托这时笑了一下,把草案往桌上一拍:“你这不是自治法,是给地方头上加了一个更细的笼子。
原来是关在里斯本的大笼子里,现在他们自己有了一个小笼子,还觉得自己自由了。”
“自由不自由,看和什么比。
现在巴西一个省想修条五公里的支路,都要报里约和里斯本。
以后只要预算不超地方税的三成,省议会自己就能拍板。
对他们来说,这就是真自由。
对帝国来说,这些路又不会修到乌拉圭去。
多修几条,最后还能多收税。这就是双赢。”巴罗斯·戈麦斯说。
“巴西那边反应怎么样?”卡洛斯问。
“副总督阿泽维多在里约和几个大省议会主席谈过。
圣保罗、米纳斯吉拉斯和南里奥格兰德都很赞成。
他们早就想要这个。
巴伊亚和伯南布哥有些犹豫,但不是反对自治,是担心地方财政不够负担新设的治安警察队。
安哥拉和莫桑比克的省议会也基本支持。
非洲两省更关心的是教育和水利审批。他们地方税少,真能用上的自主权有限,但至少修个蓄水池不用再等半年。”巴罗斯·戈麦斯说。
“最反对的是谁?”
“帝国本土的共和派残余。
他们现在说不上话,但报纸还在。
另外,自由党团内部有分歧。
卡多佐总体上欢迎,但主张把地方自治再扩大一些,特别是市政选举权。
罗德里戈·帕伊瓦已经在议会下院准备了一个修正案,想把市级议会选举范围再放低。
这个修正案目前不可能通过,但会让自由党团在表决时分成两派。”巴罗斯·戈麦斯说。
卡洛斯想了一会儿。“让卡多佐的人在地方市镇选举上拿到一个折中的东西。
市镇议会可以增设候补席位,候补议员有权列席和发言,但没有表决权。
这就是给自由派一个面子。
不要小看这个候补席位。
它的真正用处,是让那些有政治野心的人先学会在议会里怎么说话。
帝国多几条这样的通道,少几个想炸街的人。”
巴罗斯·戈麦斯低声应下。
会议又讨论了几个条款后,卡洛斯宣布先由枢密院法律委员会逐条审阅,二十天后再开一次专门会议。
他站起身,看着桌上的那部草案,说:“这部法出台后,帝国会有一阵子不舒服。
有些老派官员会说,这是把帝国的权力拆散了。
但你们记住,权力从来不是靠抓得紧就能保住的。
抓得太紧,地方就会从指缝里自己溜出去。
不如给他们开一扇窗,让风从我们允许的口子吹进来。
窗外还是帝国的土地。
窗是里斯本装的。
装窗的人,才真正知道风什么时候会停。
就像恩里克航海王号,它出了港,我们站在岸上,手里握着的是航线。
船会越走越远。
地方也一样。
它们迟早要学会自己修自己的屋顶。
我们要是连修屋顶的权力都不给,它们就会连房子都不要了。”
大臣们站起来,陆续离开。
费雷拉走得最慢。他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说了一句:“陛下,这部法如果执行得好,五年后帝国财政会明显变样。
地方会开始为自己的税基操心。
以前地方官只管伸手向里斯本要钱,以后他们得先把自己的账做起来。
一个会做账的地方,比一个只会伸手的地方好管得多。”
卡洛斯点点头,没有说话。费雷拉走后,他一个人在空了的会议室里又坐了一会儿。
他想的是巴西。
那四千万人口里,越来越多的人出生在这个帝国而不是葡萄牙。
他们终有一天会问:这个跨洋的帝国,到底是为了谁运转?
地方自治法不能回答全部问题。
但它至少承认,帝国已经不可能再用老办法过下去了。
给地方一点呼吸,比让地方在暗处憋着,更安全。
帝国真正的天花板,不是军舰吨位,不是铁路里程,而是帝国内部的人还愿不愿意继续把自己叫作葡萄牙人。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在王宫里,在圣保罗的咖啡园里,在罗安达的铁路货场里,在那些等着修路和开学校的省议会会议室里。卡洛斯知道,自己不可能永远站在那里听他们说话。
但至少,他要在自己还能决定规则的时候,把窗户打开,让那些人先从窗子里看见天。
至于他们会不会有一天从窗子爬出去,那要看窗外的天有多大,和屋里的人到底把屋子收拾得暖不暖。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