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8年12月15日,里斯本海军船厂。
这是年底最后一个适合大舰下水的潮汐窗口。
船厂和海军部合计了三天,最后把“骑士”号和“战士”号的入水时间定在上午十时。
波尔图那边,“猎手”号也将在同一个潮时滑入杜罗河。
三艘三千三百吨的远洋驱逐舰,同一天离开船台。
诺布雷加前一天晚上回家睡了四小时,天不亮又回了船厂。
他先在两个船台之间来回走了三圈,然后站在“骑士”号边仰头看。这条船比“战士”号早开工两个月,舾装完整度也高出一截。船首和舰桥已经上了漆,侧舷的鱼雷管基座闪着新铁的光。
船名“骑士”两个字,是帕切科从皇家军事学院请来的铸字师傅做的,嵌在舰首两侧,上了白漆。
“费雷拉算了总账。”诺布雷加在卡洛斯抵达后低声报告,“三艘驱逐舰同时下水,加上两艘主力舰前期的海试准备,以及波尔图和里斯本两地仪式费用,本月海军特别科目多支出了二万七千米尔雷斯,折合约六千英镑。
首相问了一句,为什么不在上一章,咳,不在上次海军部会议时一次报全。
我说这是下水季节的惯例,两千吨以上的船在冬天不能拖到下个月。首相没再追问。”
“首相只是要你把账做得干净。”卡洛斯说,“你这笔账,海试和下水混在一起,他当然要问。分清楚。下水归下水,海试归海试。他会高兴。”
戈麦斯海军大臣从观礼台那边过来,手里拿着波尔图发来的对时电报。“佩绍托那边已经点齐了滑道组。
十点整和我们对表。三艘船,两个城市,一个钟点。
如果成功,明天伦敦和巴黎的报纸都只会写一件事:葡萄牙同一天让三艘驱逐舰下水。去年六月我们干了双舰下水,他们已经瞪过一次眼。这次是三舰,而且是一千二百吨级的远洋驱逐舰。
正好赶上你们那两条主力舰海试之后,外国武官们还没走。”
“武官们今天来了多少?”卡洛斯问。
“英国、法国、德国、美国、西班牙、意大利,六国的海军武官都到了。
他们在观礼台西侧。西班牙的比利亚尔,就是上次看‘恩里克航海王’号下水那个,这次他又来了。
德国武官冯·塞肯多夫站在他旁边,脸色不大好看。大概是柏林对我们在巴尔干风波之后还大张旗鼓造船有点看法。”
“我们的船是两年前定的,不是今天看巴尔干脸色才造的。”卡洛斯说,“他们越早习惯这一点,越好。”
十点前五分钟,波尔图方面发来“准备就绪”的确认电。里斯本这边的两条驱逐舰,船首各自挂上了绿红旗帜。
诺布雷加站在“骑士”号旁边,把一只银哨子含在嘴里。工人们把最后几根木楔敲松。观礼台安静下来。
“诸位,今天没有香槟。”诺布雷加突然大声说,“船小,瓶子砸不碎。我们用号声。
照老规矩,三声汽笛,一声一声数。”
十点整。诺布雷加的哨子响了。两个船台同时松开。“骑士”号先动,紧接着“战士”号也滑了下去。两船相距不到六十米,同时入水,在船台前方激起两道白色水墙。水花还没落下,港区汽笛已经响成一片。
卡洛斯转头看港口电报塔的方向。一个信号兵正在用旗语记录波尔图方面的通报。过了十几秒,他大声报告:“波尔图回报,‘猎手’号已安全入水。三舰均已下水。重复,三舰均已下水!”
戈麦斯海军大臣带头鼓掌。观礼台上掌声和喝彩声混在一起。英国武官第一个走过来和戈麦斯握手说:“祝贺。
一次下水三条,你们的海军明年会很忙。”戈麦斯微笑着回了句:“但愿不是为战争忙。”
卡洛斯没有走过去参加那群武官的交谈。他站在观礼台边,看着“骑士”号和“战士”号被拖轮一左一右引向舾装码头。两艘驱逐舰并排停靠,船身比主力舰短很多,但线条更利。
船头高出水面,在冬日稀薄的阳光里像两把出鞘的刀。
“巴罗斯·戈麦斯,你觉得怎么样?”卡洛斯问走到身边的首相。
“三艘驱逐舰同时下水,很壮观。但如果您允许,我要扫个兴。”巴罗斯·戈麦斯说,“这二十个月,我们在海军上的投资已经超过三千六百万米尔雷斯,折合约八百万英镑。
明年海军预算会比今年再多出百分之十五。我知道这些船将来会保护我们的贸易线。
但费雷拉昨天给我看了一份数字:未来十八个月,帝国仅维持现有舰队的燃油、弹药和修理支出,就将接近九百万米尔雷斯,折合约两百万英镑。
这不包括那三艘驱逐舰服役后的费用。养船比造船更难。”
卡洛斯转头看巴罗斯·戈麦斯。这位新首相就是如此,他可以在掌声最大的时候提账本。“所以你的意见是,下水之后,我们该把更多钱投向民船和港口?”
“不全是。我的意见是,下水之后,必须让这些船尽快投入实际航路,而不是停在码头。军舰不能只做外交装饰。它们得去巡逻,去护航,去跑坏一些东西。船一开动,商人才会看见帝国海军的价值。
船只在船厂里不会让任何一个海盗害怕。只有它出现在从里斯本到澳门的那条线上,才会有人知道帝国不是只在报纸上吓唬人。”
卡洛斯点了点头。巴罗斯·戈麦斯这个人真有意思。
在所有人只看见钢铁和炮管时,他看见的是军舰在海上跑起来以后每公里的煤账。这不扫兴,这是帝国下一步必须面对的真问题。
“这些话说得好。我们造了船,就得让它们上航线。你到任后的第一个海军问题,不只是造船,是怎样在和平时期用船。”卡洛斯说。
“我已经让戈麦斯海军大臣在做下一年的巡航计划了。把‘发现者’号和这三艘驱逐舰的一部分,轮流放到亚速尔—马德拉—佛得角—巴西线上。
军舰到哪儿,地图上的点才会重新活起来。
我要让帝国的船,在海上留下新鲜的“煤烟”。
烟能到的地方,才叫帝国。”
卡洛斯没说话。他转身再看那两艘驱逐舰。
它们还没有装主炮,没有上油漆,甚至烟囱里也还没有半缕烟。但巴罗斯·戈麦斯的话已经替它们画好了航线。
下午,波尔图方面的详细电报到了。佩绍托说,“猎手”号入水非常顺利,滑道组比规定时间早了四分钟完成。船上最年轻的装配工人们把一条白手帕绑在了舰首,说是“给船擦眼泪”。
卡洛斯看到这句,笑了一下。波尔图人总喜欢在这种地方加一点不伤大雅的东西。船是钢铁的,但让它入水的还是人。
费雷拉也到了。他站在码头边,拿一份小折子对卡洛斯说:“三舰下水的全部费用,我让人在明天中午前给首相和陛下各送一份。
您会看到,香槟一瓶没买。按海军部要求,把省下来的钱发给三船首班工组,每人多发了十五米尔雷斯,折合三先令四便士。不多,但工人知道船下水没被白看。”
“好。以后都这样。不用香槟。用号声和奖金。”卡洛斯说,“船是自己人推下水的,他们该拿。”
费雷拉把折子收起来。他朝河面上那两艘驱逐舰看了一眼。冬季的塔霍河很灰,远处有薄雾。
两条舰像刚从铁匠铺里拖出来的新刀,还带着火气,却被放在冷水里。等它们出了海,刀才会真正开刃。
他心里已经算出了每一海里烧多少煤,每一个水兵一天吃多少米尔雷斯。那些数字像刻度一样排在他脑子里。他知道卡洛斯今天不会去想这些。
国王今天只看船,但费雷拉知道,船之所以能下水,是因为帝国的每一米尔雷斯都花在了刀刃上。
至少,他希望是刀刃,不是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