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安达。
安哥拉总督府二楼的会议室里,墙上的百叶窗半开着,吹进来的风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远处铁路工地飘来的煤烟。
卡洛斯今天没有穿军装,只穿了一件浅色的亚麻外套。
他刚在码头看完本格拉铁路新运来的一批矿车配件,脸上还留着被太阳晒过后的热意。
巴罗斯·戈麦斯和卡布拉尔从里斯本随行。
殖民大臣平托已经在前一天先到了罗安达,陪安哥拉总督马蒂亚斯·德·卡瓦略在省府整理地契和校址图纸。
“校址选在罗安达城东北面,离火车站不到两公里。”卡瓦略说。
他四十七岁,在安哥拉干了十年,从本格拉的铁路督办一路做到总督,是平托手下少数几个从工程官升上来的殖民地大员。
他让副官摊开一张罗安达市区图,手指停在一片用蓝墨水圈出来的空地。
“这地方原是一块洼地,雨季积水。两年前铁路铺设排水涵洞之后,水退了。现在只能种些木薯,土不值钱,但位置好。
到港区、到铁路货场、到新建的劳工宿舍,都在半小时脚程以内。
若昂·德·阿泽维多勘测过,说地基下面是风化岩,不用打深桩,建两层砖石房子完全没问题。”
“若昂·德·阿泽维多现在在安哥拉?”卡洛斯问。
“在。
他去年从波尔图调来,任本格拉铁路扩建段的地质工程师。上个月刚把采矿学校的初勘报告交上来。”平托说。
卡洛斯点了下头。阿泽维多是个比帕切科低一届的皇家理工学院毕业生,在巴西铁矿和安哥拉锰矿都待过,写得一手好报告。
去年卡布拉尔就提过,如果安哥拉要办矿业学校,阿泽维多应该参与选址。现在人已经在了。
“那就不让阿泽维多回里斯本了。”卡洛斯说,“让他留在罗安达,参加矿业学院的筹建。
工程地质和矿物鉴定,他都能教。皇家理工学院那边先办两年停薪留职。工资从殖民地技术教育基金里出,按本地工程师标准加两成。”
卡瓦略立刻记下。“另外,铁路公司愿意把校址旁边的一排旧工棚半捐半卖地让出来,改作学生临时宿舍。他们说,与其让那些工棚空着长白蚁,不如给学校用。”
“钱怎么算?”费雷拉没来罗安达,但他的电报总是最快到的。平托拿出一份电文:“费雷拉已经算了。那排工棚有十二间,修缮后能住九十六人。
铁路公司开价两万米雷斯,折合四千四百英镑。但总督这边评估,修缮还要再花三万米雷斯。
费雷拉认为可以接受,条件是把修缮合同给罗安达本地的工坊。”
“本地工坊能修得起来?”巴罗斯·戈麦斯问。
“能。罗安达现在有两家工坊能做砖木结构翻新。本格拉铁路通车后,这种活他们干过。
去年修车站餐厅,就是本地人做的,用到现在也没坏。”卡瓦略回答。
“那就定。给本地工坊。”卡洛斯说。
接下来卡布拉尔介绍课程。他没拿太多纸,只把一份手写的课程表放在桌上。课程分两年制和三年制两种。
两年制是“实用矿业技术班”,招收安哥拉本地和莫桑比克来的学生,以非洲出生的葡语青年为主,主要培养采矿监工和矿场技术员。
三年制是“采矿工程班”,面向帝国全境招生,但要求有皇家理工学院预科或同等学力。
“第一年招生多少?”卡洛斯问。
“实用班一百二十人,分三个班。工程班三十人,暂时只开一班。教师方面,常驻教员八人:五名从皇家理工学院调,三名在安哥拉本地聘任。
客座讲师四至六人,从巴西矿业公司、罗安达铁路机械厂和席尔瓦集团安哥拉分厂来。
费雷拉看过预算,第一年开办费约三十万米尔雷斯,折合六万六千英镑。
以后每年经常费约九万米尔雷斯,折合两万英镑。王室财产局愿意负担三分之一,条件是毕业生要优先到坤甸和安哥拉的矿场服务两年。”
卡洛斯听完没有说话。他走到窗边,推了一下百叶窗。
外面工地的声音混着鸟叫,几辆牛车正从红土路上过,车轴发出干涩的尖响。安哥拉已经和十多年前不一样了。
他刚穿越来那年,罗安达港外只有几艘木船,岸上连一条像样的马车道都没有。现在那里有铁路、码头、电站和一座特殊钢厂。
人不能只靠新机器活着。
机器得有人去开,矿脉得有人去认,图纸得有人会读。
“我批准。
学校就叫安哥拉皇家矿业学院。”
卡洛斯转过身,“要有‘皇家’二字。
将来从这里毕业的人,是从皇家学校里出来的。
他们下矿井,也是帝国皇家的矿山工程师。”
“那校训呢?”卡布拉尔问。
“写一句葡语和当地金本杜语都能懂的话。就叫‘地下的财富,地上的学问’。让阿泽维多找人译成金本杜语,刻在正门。”卡洛斯说。
卡瓦略记完,抬头说:“陛下,我在这边和部落长老打交道时,有人说,葡萄牙人开矿是把地里的好东西拿走了。以后学校办起来,我们要让本地人看见,地里的东西拿出来之后,能变成学堂,变成路,变成孩子肚子里的饭。
这样他们才会把矿场当成自己的地方。”
“你能这样想很好。但你要知道,让本地人把矿场当成自己的地方,不是只办学校就够的。”
卡洛斯说,“你要让他们的孩子进学堂,让他们的成年人有工做。不能只是让他们看着我们发财。
矿业学院要面向本地招生。明年实用班的一百二十个名额里,必须有一半留给安哥拉本地出生的人。
不是土生白人,是真正的本省人。
如果达不到,就把招生名额降下来。我不接受一个非洲矿业学院,里面坐的全是里斯本和波尔图来的学生。”
卡布拉尔犹豫了一下:“陛下,本地学生的算术和阅读基础还比较弱。
如果强行要求一半名额,头两年可能有不少人跟不上。我们可以先做一年预科。”
“那就做预科。预科也要在学院里办。不能让一个十几岁的本省孩子站在门外进不来。
我们教育他四年五年,他出去就是一个有皇家文凭的技师。
这笔账怎么样都划算。
卡瓦略,你去找本省各部落的酋长和土生人领袖。
就告诉他们,皇家要见各地方派十个孩子到罗安达来读书。
学费、伙食、被褥,全免。
但人要选好。
要能吃苦,也能坐住。
学不会的人,学院会继续留他,不赶他走。”
“选十个孩子不难。难的是把他们从内陆送到罗安达。有些酋长不放心孩子出远门。”卡瓦略说。
“所以让阿泽维多和总督府的人一起去。
带些铁路上的东西,彩色的图纸和矿砂样本,给酋长们看。
再带几个已经在铁路货场做工的本地青年,让他们说给族人听。孩子先读一年预科,暑假放假回乡。
以后每年都这样。第一年,让家长们看见孩子全须全尾地回来,第二年就有人排队来。”卡洛斯说。
平托这时插了一句:“陛下,将来这些学生毕业了,是不是也可以让他们到别的地质队和矿业公司去?”
“可以。毕业生自由选择。如果帝国在安哥拉的矿场和铁路公司用不了那么多人,他们可以去巴西、去莫桑比克、去西婆罗洲。
只要他们还称自己是葡萄牙人。”卡洛斯说。
巴罗斯·戈麦斯在一旁轻轻点头。
他比谁都清楚,帝国这几年最大的瓶颈,已经从钱转到了人。
眼前这间屋子里,围着一张地图和几张图纸的人们正在做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不会像三艘驱逐舰下水那样上报纸头版。
它更小。但五年之后,当从安哥拉内陆来的一批批年轻人拿着皇家矿业学院的毕业证书下到矿井里,当铁路边的小城有了自己的技术和规矩,这条横贯非洲的海岸线就再也不会回到只有牛车和独木舟的年代去了。帝国不是靠大船开的。
船会老会沉。
只有能把矿井图纸变成孩子书包里的字的人,才能让帝国的根在红土下面长出来。巴罗斯·戈麦斯觉得,这才是他到安哥拉来看的最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