锡尼什外海。
“恩里克航海王”号以二十二节航速向北偏西方向航行。
海面不是全平的,有从大西洋涌来的长浪,浪高大约一米五,按海军部的标准算是中等偏轻。
战巡的舰首随着浪涌有节奏地抬起又落下,每次下压时都能带起一片白色浪花,顺着舰舷往后飞散。
卡洛斯不顾里斯本群臣的反对执意登上战舰。
他在司令塔外的露天舰桥上,戈麦斯海军大臣站在他左侧,佩绍托守在通话铜管旁边。
舰长是海军上校维森特·费雷蒂,他沉默寡言,一手按着罗经座,一手拿着六分仪不时朝陆地方向测一下。
“主机状态?”费雷蒂朝通话管问了一句。
“四个锅炉全部点火,蒸汽压力稳定,轮机转速正常。机舱温度六十八度。”通话管里传来惠特菲尔德的声音,夹杂着蒸汽管路低沉的嗡鸣。
“提速。到二十四节。”费雷蒂下令。
船体传来一阵新的震颤。烟囱冒出的烟从灰黑转为淡灰,航速在几分钟内爬升。卡洛斯看舰首压浪的角度在变化,船头入水更深了。佩绍托在旁边低声说:“二十四节了。主机的振动比海试第一轮时小。上次修的右舷蒸汽管法兰有效果。”
“到二十六节。”戈麦斯说,他看了卡洛斯一眼,“陛下要在最大航速上待多长时间?”
“三小时。”卡洛斯说,“至少三小时。中间做两次转向。如果三小时内没有故障,就再跑一小时。不要只是跑到顶就下来,那不算测试。”
费雷蒂朝车钟传令。舰体明显向前一沉,舰首前方翻起的水幕升高了一截。
卡洛斯低头看主炮塔。二号炮塔已经被浪花打湿,炮管根部有水在往下淌。一些海水越过前甲板,直直打在炮塔围阱的挡水板上,发出有节奏的撞击声。
“炮塔防浪性能怎么样?”卡洛斯问。
佩绍托迟疑了一下:“设计时做过水池模型。在二十六节和一米五浪高下,二号炮塔的正面会有间歇性上浪。但围阱和排水孔能应付。
不过今天跑起来,看起来水比模型多一些。我们待会儿让炮塔内部的人报一下。如果炮塔里有积水,那问题比模型显示的严重。”
“现在问。”费雷蒂已经抓起通话管,“二号炮塔,报告内部情况。”
几秒后,炮塔内回话了:“地板上有一层水,大约两厘米深。从左前排水孔进来的。炮组成员正在用木桶和抹布清。弹药扬升机附近是干的。只要水不再多,可以维持。”
“能不能维持?”费雷蒂问。
“能。但不适合长时间高航速。水顺着炮塔座圈往下渗,底下的弹药库入口已经有潮气。如果海况再大一点,我们建议降速。”
费雷蒂把原话转述给卡洛斯。卡洛斯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舰桥左舷,望着二号炮塔前那片不断被浪打湿的甲板。
几股水正沿排水槽流到舷边,但排水孔的位置明显偏后。海水在炮塔和舰首之间会短暂滞留,再涌向两侧。
“佩绍托,这就是你说的适航性问题。”戈麦斯开口了,声音有些紧,“航速是到了,但前炮塔在高海况下会泡水。如果交战时赶上大西洋的浪,二号炮塔等于半个摆设。
炮打得再准,弹药库进了水,连炮弹都提不上来。”
“这不是简单加高挡水板能解决的。”佩绍托说,他脸上已经没了刚才的轻松,“舰首线型太窄。
为了达到设计航速,我们把水线以上向前收得太多。
这样静水航速漂亮,但到了海上有浪,舰首浮力不足,压浪更深。二号炮塔离舰首又近,等于每次都把脑袋扎进浪里。”
“设计阶段怎么没抓出来?”卡洛斯的声音不高,但问得很清楚。
“船模水池做的是规则波,今天的海况是混合浪。
我们在模型里没看到现在这样的连续上浪。是我的责任。”佩绍托说。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卡洛斯转向费雷蒂,“先测最大持续航速。保持二十六节,继续跑。
炮塔如果进水到危险线,再降速。但今天我要拿到它的真实耐受力。船在船厂里好看没用,海上行不行,就是现在试出来的。”
费雷蒂点头。舰船继续向北,在连续三小时内维持二十六节。
中途做了两次全速转向。转向时舰身倾侧明显,甲板上未固定的几只木桶滑到舷边,被值勤兵用绳索拖回。
前炮塔的水深一度达到三厘米,炮组成员轮班清了三回。惠特菲尔德在机舱报告,主机轴承温度稳定,滑油压力正常,没有因长时间高负荷出现异常。
三小时结束后,费雷蒂下令降至十八节。卡洛斯从头到尾没有坐下。他的手一直揣在深蓝色大衣口袋里,只有佩绍托在报告进水数据时才会抽出来,指一下海图上的航迹。
“回去以后,第一件事是改前甲板排水布置。”卡洛斯说,语气平静明确,“把排水孔前移,加大围阱高度,同时在二号炮塔正面加一道弧形防浪板。
波尔图船厂立刻算方案。不要等图纸发到里斯本再讨论。佩绍托,你自己画。画完先拿给帕切科看。”
“防浪板会影响航速。如果加得太高,气流和浪涌都会增加阻力。可能把二十六节吃掉半节。”佩绍托说。
“半节可以接受。适航性比航速重要。”卡洛斯说,“能跑二十七节但炮塔里全是水的船,不如只能跑二十五节但干爽能开炮的船。
你这个船跑二十六,是为了追上别人才生的。追上了开不了炮,那和追不上一样。”
戈麦斯接了一句:“帕切科去年做海试计划时说过一句话:一条船真正的航速,是由在海上能用主炮的速度决定的。今天验证了。”
费雷蒂插话:“陛下,作为舰长,我还要提一个事。舰桥前部的水密门在高速时也有震动,关闭以后仍能听到水从门槛下渗进来的声音。
缝隙不小,如果长时间高速追击,舰桥值班的人会很难受。这个也要改。”
“记下来。所有高速试航暴露的问题,今天回港前列清单。一条都不能漏。将来‘曼努埃尔一世’号和以后的新战巡,不许再出同样的事。”卡洛斯说。
回程路上,佩绍托在航海室里草拟初步修改方案。卡洛斯没有打扰他。日落前,舰船回到波尔图河口。
拖轮靠上来时,戈麦斯对卡洛斯说:“海试没出大事故。进水问题可以改。二十六节是真实的。”
“但你也看见了,有些东西只有海能教我们。”卡洛斯说,“船厂看不到的,海一下去就全露出来。
我们造船的速度快了,但船的毛病不会因为你快就少。以后每条新船的海试都要像今天一样,宁可在和平时候把船开成半湿的,也不能到打仗时让炮塔灌满水。”
船靠岸后,佩绍托把清单交给卡洛斯过目。卡洛斯借着码头上的煤气灯看了一遍,有十一项,比他在舰上知道的还多。
防浪板、排水孔、水密门、炮塔座圈密封、甲板缆绳座、前桅杆无线电天线基座,最后一项写着“全舰油漆在高速冲浪后局部剥落,需重涂耐磨涂层”。
“明天派人来修。钱从海试经费里出。不够就报给费雷拉,直接说这条船刚给自己挣了个新鼻子。”卡洛斯把清单还给佩绍托,“你今晚早点睡。明天开始,这船还要再回干坞十天。”
佩绍托接过清单。他看起来比早晨老了好几岁。卡洛斯没有再说他。船已经尽了力,人也尽了力。
大海没给他们留面子,但也没把船吞下去。
二十六节跑出来了,至于上浪和水密门,那是船长大后要吃的苦。
等苦吃完了,这条船才算真正断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