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尔瓦工业集团西班牙分厂正式投产这天，维托尔·德·布里托没有穿他惯常的那身灰呢西装，而是换了一套接近军服式样的深色礼服。
他要陪卡洛斯一起主持开工仪式，出席的人包括西班牙陆军大臣何塞·洛佩斯·多明格斯将军、埃斯特雷马杜拉地区的几个大庄园主，以及从马德里专程赶来的拉萨卡诺侯爵。
工厂建在巴达霍斯城西，紧靠着去年通车的伊比利亚联合铁路。
从里斯本运来的钢坯和铜材可以直接从铁路支线卸在厂区后门，成品则沿着同一条路反向流向马德里和塞维利亚。
德·布里托在开工前对卡洛斯说，选址时他在这座城附近跑了六趟，最后选定这里，就是因为铁路和瓜迪亚纳河之间的那片冲积平原足够平，地基处理便宜，而且离葡萄牙边境不到三十公里。
“造枪的工厂修在离边境三十公里的地方，西班牙人没有意见？”卡洛斯问。
“他们不仅没有意见，还很高兴。”德·布里托低声回答，“这里离他们的军事仓库更近。
多明格斯将军当时说，与其把葡萄牙的枪从里斯本装上火车运到马德里，不如把葡萄牙的钢材运到巴达霍斯再造成枪。
对西班牙人来说，这种安排比进口成品体面。对席尔瓦集团来说，我们在西班牙境内建厂，就绕开了两国之间的所有关税问题。
造出来的枪枝在西班牙军队眼里就是‘本地生产’，但图纸、工艺和标准全是我们的。这是最划算的位置。”
卡洛斯没有再问。他记得五年前席尔瓦集团第一次在西班牙设销售办事处时，连租一间像样的办公室都要通过中间人。
如今维托尔·德·布里托把工厂开在了巴达霍斯，还让西班牙陆军大臣亲自来剪彩。这种变化靠的不是武力，而是一张又一张订单。
上午十点，开工仪式在工厂主车间外的空地上举行。没有搭大型观礼台，只摆了三排椅子。多明格斯将军第一个讲话。他摘下军帽，露出已经灰白的短发，声音洪亮，带着安达卢西亚式的外向。
“葡萄牙和西班牙的军队，在半岛上并肩走过很多年。过去，我们使用不同的步枪，不同的炮弹，不同的观瞄设备。战场上，我们的后勤官要准备两份零件，两套手册，两种训练。
现在，这座工厂要改变这个情况。从今天起，巴达霍斯生产的枪枝和弹药，与葡萄牙军队使用的是同一种规格。
这是两国军事合作的重要一步，也是西班牙陆军重建计划的一部分。”
他转过身，朝卡洛斯微微欠身：“陛下，感谢葡萄牙的朋友们把技术带到西班牙的土地上。西班牙会用这些武器保卫半岛的和平。”
卡洛斯站起身。他没有准备长篇演说。他和多明格斯将军握了握手，然后面对人群说：
“将军刚才说，这座工厂是军事合作的重要一步。我想补充一句：它不只是军事合作。它也是伊比利亚半岛共同进步的标志。葡萄牙和西班牙共享同一片土地，同一条河流，同一种关于未来的打算。
工厂里的机器可以造枪，也可以造农具；可以造弹药，也可以造蒸汽机零件。技术本身没有倾向。如果它能用来保卫和平，那就说明两国选择了和平。”
掌声从三排椅子间响起。一位埃斯特雷马杜拉本地的庄园主对旁边的人低声说：“国王陛下比我们那边很多政治家会说话。”旁边的人笑了一声，没接话。
剪彩结束后，德·布里托领着一行人参观厂区。主车间里并排摆放着四排从科英布拉运来的机床，每一台都还没有完全揭掉油布。
工人们大多是本地人，穿着统一的灰布工装，正在葡萄牙技师的带领下做第一批枪机部件的试制。多明格斯将军在一台精校枪管用的镗床前停了好一会儿。
“这台镗床的误差是多少？”
“千分之三毫米。”德·布里托回答，“从科英布拉机械制造所调来的。整机还没有正式运行，但调试数据已经达到我们在里斯本的标准。
这里每生产二十根枪管，就会抽出一根做破坏性测试。测试合格了，那一批才能继续组装。”
“千分之三毫米。”多明格斯重复了一遍，然后对身边的副官说，“记下来。等我们去加泰罗尼亚看我们的国营兵工厂时，你拿这个数字去问他们做不做得到。”
副官点头。多明格斯将军又转头对卡洛斯说：“陛下，恕我冒昧。我的部队里有不少人私下说，葡萄牙的枪比我们的好用。我以前总告诉他们，不是枪好，是造枪的人认真。今天看了这些设备，我确定我不用再和他们解释了。他们说得对。”
“认真的人还要配上好机床。”卡洛斯说，“将军如果愿意，半年后可以再来看。那时候第一批五千支枪应该已经下线。”
“我会来。而且我会带陆军部的采购委员会一起来。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兵工厂。”
参观结束后，双方在厂区办公楼的简朴会议室里开了一个小会。拉萨卡诺侯爵拿出了一份由西班牙外交部与葡萄牙外交部共同草拟的弹药标准化谅解备忘录。
文件只有六页，核心内容是：从1908年7月1日起，两国陆军制式步枪口径统一为6.5×58毫米；弹药、枪管膛线参数和观瞄接口以葡萄牙现行标准为准；双方互相承认对方质检机构在弹药批次上开具的合格证明；未来五年内，西班牙逐步淘汰现有旧式杂械的弹药生产线，所需设备优先从席尔瓦工业集团采购，由葡萄牙方面提供技术培训。
“这份文件，马德里的内阁还没有正式批准。”拉萨卡诺对卡洛斯说，“但今天开工仪式之后，我想不会再有多大阻力。多明格斯将军是军界支持标准化的人里最有力的一位。只要他继续坚持，内阁和议会的多数会跟着走。”
“我不是不尊重将军。”卡洛斯看向多明格斯，“但我更关心的是钱。西班牙陆军要把弹药生产线全部换装，这笔钱从哪里来？如果西班牙议会因为预算问题砍掉一半，那标准化的时间表会拖成什么样子？”
多明格斯把军帽放在桌上，双手交叉。“陛下问到点子上了。我们的预算当然紧张。但有些钱可以从废除旧式口径的浪费里省出来。
西班牙陆军现在有至少七种不同口径的步枪在服役，每一种都要单独配弹药和零件。这个局面的维护成本比换装成本更高。我的计划是，把七种旧口径在三年内减为三种，五年内减为一种。
采购新设备的花费，一部分用旧弹药生产线的出售和拆解来抵消，另一部分从陆军常规预算里挤。
如果议会不批，我就把详细账目送到报纸上去，让全国看看我们每年因为口径混乱浪费了多少。”
“将军的账目如果拿到报纸上，议会会很难受。”拉萨卡诺笑着说。
“让他们难受一点。难受了才会把预算批下来。”多明格斯不客气地说。
卡洛斯对德·布里托使了个眼色。德·布里托会意，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报价单，放在西班牙人面前。
“将军，侯爵先生。这份单子不是席尔瓦集团的。是科英布拉机械制造所和皇家理工学院联合做的一个方案。
我们愿意为西班牙陆军提供整套弹药生产线改造的工程设计服务，费用按成本算，不加利润。
席尔瓦集团负责设备供应和安装，利润率不高于百分之八。如果这个方案能被马德里接受，西班牙陆军在未来五年内可以省下至少两百万米尔雷斯，折合约四十四万英镑。”
多明格斯拿起报价单，慢慢看了一遍。他没有当场表态，但把单子折好，放进了军服内袋。
“我会把这个交给陆军部的预算委员会。”他说，“我不保证能通过。但我保证，它会被认真看。”
会议结束后，人群陆续散去。拉萨卡诺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他站在门口，等卡洛斯走过来时，低声说了一句：
“陛下，有件事我想提一下。这座工厂今天开工，对西班牙军队是好事，对西班牙某些人未必。
马德里有些军官和议员从德国和法国拿过好处，他们一直希望西班牙的军火订单流向克虏伯或施耐德。
巴达霍斯一开工，他们的人会不高兴。他们的报纸可能会在春天找些麻烦。您知道我的意思。”
卡洛斯点了点头。“我知道。葡萄牙在西班牙做的任何事，都会有人不高兴。只要军队和议会的大多数还站在常识一边，那些不高兴的人就只能不高兴。
侯爵先生，请转告马德里：这座工厂建起来以后，我们两国之间又多了一条不会断的线。
有人说这条线是绳子，有人说这条线是锁链。我从来不和人争辩这个。我只看账本。账本上的数字会说清楚，这条线让谁的日子更好过了。”
拉萨卡诺微微鞠躬，转身走下了楼梯。
回程的火车上，德·布里托把今天的开销和未来半年的生产计划整理成一份简要报告，交给卡洛斯过目。
卡洛斯看完后说：“你给多明格斯的报价，利润只有百分之八。你觉得自己吃亏吗？”
“不吃亏。”德·布里托说，“西班牙陆军的订单总额足够大。而且一旦标准化完成，他们未来二十年都离不开我们的设备和零件。百分之八的利润现在看不多，但这是每年都有的活水。
陛下教过我，做工业不能只算单笔账。要让客户离不开你，那才算本事。
何况巴达霍斯分厂本身就是成本优势，我们在葡萄牙的厂子往外走，西班牙人付的工钱比里斯本低，税收上也更轻。实际利润率还是能过十二。”
“那你就继续做。”卡洛斯说，“但有一点记住：多明格斯这样的人不会永远在台上。如果哪一天西班牙陆军部换了一个亲德的人，你的工厂不能一夜之间变成孤岛。
本地工人、本地供应商、本地维修点，要把根扎进巴达霍斯。到那天，西班牙人自己都会替你说话。
因为巴达霍斯的工人要靠这座厂吃饭。工业的根须越多，越不容易被政治拔掉。”
德·布里托听着，点了点头。火车驶过瓜迪亚纳河时，他从窗玻璃上看到工厂的烟囱正往灰白的天空里冒第一股烟。那股烟很细，风一吹就散，但已经升起来了。
它不像军舰下水那样惊天动地，也不像铁路通车那样宾客如云。可德·布里托知道，帝国在伊比利亚半岛上最重要的一枚钉子，今天已经打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