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坤甸条约谈判在澳门总督府持续了将近三周。
范·德·梅尔男爵在谈判桌上展现了荷兰外交官的职业素养。
他在每一个条款的措辞上都反复斟酌，在赔款支付方式上与费雷拉争论了整整一个下午，在战俘遣返时间表上与达席尔瓦少将拉锯了两天。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手里没有筹码。他只是在海牙内阁所能接受的最大限度内，尽可能让这份条约看起来不像一份城下之盟。
5月1日上午，条约正式签署仪式在澳门总督府国事厅举行。
国事厅的穹顶上挂着葡萄牙海军旗，两侧墙壁上分别悬挂着兰芳公馆旗帜和荷兰王国国旗。
这是范·德·梅尔在谈判中唯一坚持的礼仪要求，他希望荷兰国旗能在签约仪式上与葡萄牙旗帜并列悬挂，以表明这份条约是两国之间平等谈判的结果，而非战胜国对战败国的单方面强加。
帕拉尼奥斯同意了。
长桌上铺着深绿色绒布，两份条约正本。
葡文本和荷文本各一份，并排放在桌面中央。
葡萄牙方面出席的是殖民大臣平托和达席尔瓦少将。
曾纪寿作为华人社区代表列席，梁阿福站在他身后，步枪背在肩上，右脸颊的烫伤疤在从窗户射进来的阳光下格外醒目。
荷兰方面由范·德·梅尔男爵代表签字，随行的弗里斯中尉和桑德分别以军事见证人和法律顾问身份出席。
海登总督没有到场，他正在坤甸战俘营里等待遣返，但在签约前专门派人给他送去了一份条约草案副本，让他在战俘营里提前知道了这份将正式结束荷兰在西婆罗洲统治的文件的内容。
帕拉尼奥斯站起来，他没有拿讲稿。
“范·德·梅尔男爵，各位见证人。
今天签署的《澳门-坤甸条约》共四章二十三条。
荷兰王国正式承认葡萄牙帝国对西婆罗洲全境的主权和行政管辖权。
西婆罗洲自即日起成为葡萄牙帝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荷兰王国向葡萄牙帝国支付战争赔款三十五万英镑，分八年偿还，年息百分之三；荷兰王国向西婆罗洲华人社区支付矿工财产损失赔偿三十万英镑，分五年偿还，不计息。
荷兰商船在坤甸港五年内享有与葡萄牙商船同等的关税待遇；葡萄牙王室财产局以合理价格收购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坤甸的剩余资产，收购价格由双方联合评估小组确定。
荷兰王国正式承认兰芳公馆为西婆罗洲华人社区的合法代表机构。
华人矿主在葡萄牙殖民地法律框架下继续经营现有金矿。
华人社区有权在葡萄牙殖民地法律框架下管理自己的学校和祠堂。
这些条款具有完全的国际法效力，荷兰王国承诺在未来不对其提出任何异议。”
范·德·梅尔站起来，声音平稳而克制。“部长先生，荷兰王国签署这份条约，标志着两国之间一段不幸的冲突正式结束。
荷兰在婆罗洲的殖民统治始于十九世纪初，今天在这里画上句号。
但我相信，荷兰与葡萄牙之间的关系不会因为这场战争而永久受损。
葡萄牙在谈判中展现了胜利者的克制，华人矿工的财产权得到了明确的承认和保障。
这些条款既维护了葡萄牙的利益，也为荷兰保留了重返这一地区商业活动的空间。
我希望两国能够在未来重建友好关系。
荷兰商船将继续在西婆罗洲海域自由通航，荷兰商人将继续在坤甸港进行贸易。
这是我们对未来的共同承诺！”
他拿起笔，在葡文本和荷文本上分别签下自己的名字。
签完后他把笔放在桌上，向平托伸出手。
平托握住他的手。
“男爵先生，这份条约的签署是对过去几个月里所有冲突的终结。
葡萄牙从来不是荷兰的天然敌人，我们在欧洲共享着悠久的海洋传统，在远东有着共同的商业利益。
西婆罗洲的主权转移是通过军事行动实现的，但未来的和平共处将建立在贸易和互信的基础上。”
签约仪式结束后，曾纪寿从长桌角落站起来。
他的手指在拐杖头上微微发抖，但声音却出奇地平稳。
他走向范·德·梅尔，用带着客家口音的葡萄牙语缓缓开口：“男爵先生，我的祖父是罗芳伯时代的老矿工。
他在东万律矿井被封的那一年去世了。走之前他跟我说了一句话——‘兰芳公馆的牌位总有一天会重新被人供起来。’
今天我在这个房间里亲眼看到荷兰王国的外交大臣在写着兰芳公馆名字的条约上签了字。
我祖父如果地下有知，他会说，你等了太久，但你等到了。
梁阿金被吊死在矿井架子上的时候，荷兰人封了井口，把矿工赶出矿区。
今天井口已经重新打开了，矿工们已经回到矿井里。
荷兰政府承认兰芳公馆的合法地位，这是你们能给出的最大的道歉，比金钱更重。”
范·德·梅尔看着曾纪寿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欠身。“曾先生，荷兰政府在过去的某些时期对西婆罗洲华人社区的政策有失公正。
今天这份条约中的华人权利条款，既是对历史的纠正，也是对未来的承诺。”
博尔热斯上校没有出席签约仪式，他正在坤甸矿区组织战后重建。
在座的大臣们都知道，帝国在西婆罗洲的军事行动今天画上了句号，但政治上的整合才刚刚开始。
议会里那些即将从殖民地选出来的代表们会在预算辩论中如何评价这场战争的开支。
那是另一个战场，一个需要用选票和数字来打的战场。
平托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把战争赔款的收款账户准备好。
第一期款项六个月内到账。
这笔钱不属于政府常规预算，直接进入王室财产局的战时垫付偿还账户。
新的殖民地意味着新的行政预算，财政部需要提前做明年的预算编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