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坤甸条约签署后不到两周，阿姆斯特丹的运河两岸还贴着反对党抨击凯珀尔首相“卖国条约”的传单，帕拉尼奥斯便在议会闭门听证会上抛出了一枚比婆罗洲海战更具冲击力的炸弹。
“各位议员先生，荷兰人手里还有我们需要的筹码。
婆罗洲已经是我们的了，我要说的是加勒比海。
目前这两块殖民地目前仍然在荷兰手里。
婆罗洲战役之后，荷兰东印度舰队全军覆没，巴达维亚的财政已经崩溃，凯珀尔首相在海牙议会里被反对党骂得抬不起头。
但他手里还有这两张牌。”
自由党团米格尔站起来。“首相先生，婆罗洲战役的目的是保护华人矿工和获取金矿开采权。
加勒比海的荷兰殖民地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荷兰人刚刚在坤甸被我们打沉了旗舰，他们不会轻易再把南美的殖民地拱手让人。”
“问得好！
1899年皇家地学会的考察队在帕拉马里博河上游发现了铝土矿露头，采样化验显示氧化铝含量约百分之五十到五十五。
库拉索岛是天然深水良港，主航道水深超过十五米，可以停泊万吨级舰船。
帝国在加勒比海目前没有一个能停泊铁甲舰的港口。
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们需要一个离美国足够近的地方。”
米格尔皱起眉头。“足够近？近到什么程度？”
“近到美国海军部在关塔那摩湾训练的时候，能从库拉索岛看到他们的煤烟。
帝国在太平洋上已经有了澳门、关岛、棉兰老和达尔文港。
但在从亚速尔到巴西之间，没有一个能停泊大型舰队的深水锚地。
库拉索岛可以当成我们介入巴拿马运河的跳板。
荷兰人占了库拉索将近三百年，他们用它做了什么？
晒盐。
他们在一个能停泊万吨级舰船的天然深水港里晒了三百年盐！”
保守派议员席上发出一阵哄笑。
米格尔没有笑，但他点了下头。
“前提是荷兰人愿意卖。
婆罗洲是我们用舰队打下来的。
加勒比海我们没有舰队，荷兰人凭什么把苏里南和库拉索给我们？”
“凭荷兰人欠我们的钱。”
帕拉尼奥斯转向费雷拉。
费雷拉翻开账本。“澳门-坤甸条约里荷兰赔了我们六十五万英镑。
三十五万战争赔款，三十万矿工赔偿。
但这笔钱荷兰人分八年付，第一笔还没到账。
另一方面，荷兰东印度公司在苏里南的种植园已经连续亏损了好几年，奴隶制废除以后劳动力成本翻了好几倍，蔗糖价格被古巴和爪哇打得抬不起头。
荷兰人现在看苏里南不是看殖民地，是看包袱。
如果我们愿意把荷兰欠我们的战争赔款削减一部分，作为交换，荷兰把苏里南和安的列斯移交给我们，这笔交易在海牙议会里不会被骂成‘卖国’。
因为对荷兰人来说，苏里南现在不是资产，是负债。”
帕拉尼奥斯补充道。
“另外，荷兰东印度公司在苏里南还有大约十二万荷兰盾的遗留债务，主要是未支付的劳工工资和种植园维修费用。
如果我们愿意承接这笔债务，荷兰人就更有理由说服他们的议会，把苏里南移交给葡萄牙，等于甩掉了债务包袱。”
瓦斯康塞洛斯沉默了片刻。
“你们要用婆罗洲的战果，去换一块荷兰人已经养不起的殖民地。
这叫二次收割！
我们刚在婆罗洲收割了金矿，现在要去加勒比海收割港口？”
“政治的本质就是收割，在对手最虚弱的时候，拿走他最拿不动的东西。”
海牙的谈判来得比预期的更快。
凯珀尔首相在收到帕拉尼奥斯通过驻葡使馆转交的谈判邀请后，只犹豫了两天便做出了决定。
他在内阁会议上说服了犹豫不决的殖民大臣：“我们在婆罗洲已经输了舰队、堡垒和面子。
澳门-坤甸条约签署后，反对党每天都在议会上骂我卖国。
如果葡萄牙人愿意用债务减免来交换苏里南和安的列斯，这笔交易至少可以让我在议会里说，我们不是只丢掉了殖民地，我们还用一块已经亏损多年的种植园殖民地换回了实实在在的财政改善。”
凯珀尔没有亲自来，他的内阁正在为亚齐战争的军费预算与议会拉锯，脱不开身。
但他派出了荷兰最资深的外交官之一，前驻英大使、现任外交部条约司司长约瑟夫·费尔德男爵。
费尔德在伦敦待了十二年，能说流利的英语、法语和德语，对葡萄牙语也能听懂大半。
他是荷兰外交部公认的“难缠角色”，以在谈判桌上滴水不漏着称。
6月1日，谈判在里斯本外交部一间没有窗户的小会议室里开始。
葡萄牙方面出席的是首相帕拉尼奥斯、财政大臣费雷拉、殖民大臣平托和海军大臣戈麦斯。
费尔德只带了两名随员，一名秘书和一名殖民地部法律顾问。
帕拉尼奥斯没有寒暄，直接把一份草案推到费尔德面前。
“男爵先生，我代表葡萄牙帝国政府正式提出以下方案——
第一，荷兰王国将荷属圭亚那和苏里南周边附属领地的全部主权和行政管辖权移交给葡萄牙帝国。
第二，荷兰王国将库拉索岛及安的列斯群岛的全部主权和行政管辖权移交给葡萄牙帝国。
第三，作为交换，葡萄牙帝国同意将澳门-坤甸条约中荷兰欠葡萄牙的三十五万英镑战争赔款削减至十五万英镑，削减金额二十万英镑。
同时，葡萄牙帝国同意承担荷兰东印度公司在苏里南的全部遗留债务，约十二万荷兰盾，折合约一万英镑。
第四，葡萄牙帝国保证在上述领土内保护荷兰侨民的财产权利，并在未来十年内对荷兰商船在库拉索港提供与葡萄牙商船同等的关税待遇。”
费尔德拿起草案，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然后他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慢擦拭，开口时声音平稳得近乎冷淡。
“首相先生，这份草案用二十万英镑的债务减免和一万英镑的遗留债务承接，换取荷兰在加勒比海和南美北部两块经营了超过两个世纪的殖民地。
苏里南和库拉索岛，前者是荷兰在南美大陆的最后一块领地，后者是荷兰在加勒比海最优良的天然深水港。
您用婆罗洲战场上的一纸赔款账单，就想把这两块地换走。
恕我直言。
这个价格，太低！”
“男爵先生，苏里南的蔗糖种植园在过去十几年里亏损了多少，您比我更清楚。废除奴隶制以后，荷兰东印度公司从印度和爪哇引进的契约劳工成本比奴隶时期高出好几倍，而国际蔗糖价格被古巴和巴西的机械化生产压得持续低迷。
苏里南对荷兰来说已经不是资产了。
库拉索岛更不用提，你们在那里最大的产业是晒盐，年产值不到五万荷兰盾。
葡萄牙愿意用二十万英镑的战争赔款减免来交换这两块地，这是帮你们止损！”
费尔德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镜布折好放进口袋，重新戴上眼镜，然后翻开秘书递给他的一份财务报告，那是荷兰东印度公司苏里南分部的年报摘要，上面的赤字数字用红笔圈了出来。
“费雷拉先生，您说得对，苏里南确实是赤字。但赤字不等于没有价值。
苏里南内陆有丰富的热带硬木资源，帕拉马里博河上游的金矿虽然产量有限，但也维持了好几家荷兰矿业公司的运营。
库拉索岛的天然深水港，它的战略位置在整个加勒比海都是极为突出的。
您用二十万英镑买走这两块地，对我来说太便宜了。
三十万，这才是更合理的债务减免幅度。”
费雷拉和帕拉尼奥斯交换了一个眼神。帕拉尼奥斯开口了。
“男爵先生，我们不要只盯着苏里南的赤字看。
我想把话题拉回到澳门-坤甸条约的战争赔款上。
三十五万英镑，这是荷兰欠葡萄牙的钱。
如果我们换一个思路。
不是在赔款减免额度上讨价还价，而是用一种更直接的方式来解决：葡萄牙放弃对荷兰的全部战争赔款要求，荷兰将苏里南和安的列斯群岛的全部主权移交给葡萄牙。以地抵债。
三十五万英镑的债务，换两块你们已经养不起的殖民地。
这笔账，谁更划算？”
费尔德抬起眼睛，与帕拉尼奥斯对视。会议室里安静了将近十秒。
“以地抵债。
这个词在国际法上并不常见，但也不是没有先例。
首相先生，你们的方案本质上是用债务换取领土。
如果我同意这个框架，海牙议会里的反对党会在报纸上把我描述成一个把荷兰殖民地卖给外国人的内奸。”
“我们可以把三十五万英镑的战争赔款完全取消。
不是部分减免，是完全取消！
同时再承担荷兰东印度公司在苏里南的十二万荷兰盾遗留债务。
荷兰不用再每年向葡萄牙支付战争赔款的分期款项，不用再为苏里南的亏损种植园填窟窿，不用再为库拉索岛的行政开支拨款。
荷兰丢掉的是包袱，拿到的是账面上的财政改善。
您在议会上可以这样说——
‘我们用两块亏损的殖民地，抵销了战争的全部债务，为荷兰省下了未来八年的赔款支出。’这不是卖国，是止损！”
费尔德沉默了很久。他把草案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用铅笔在“三十五万英镑战争赔款完全取消”这一行下面画了一道线。
“葡萄牙还要再追加两万英镑作为对荷兰在苏里南公共设施建设的象征性补偿。
用于支付荷兰官员撤离和档案移交的行政成本。”
“可以。
两万英镑过渡费，三十天内支付。
另外，葡萄牙保证库拉索岛和帕拉马里博港对所有友好国家的商船平等开放。
荷兰商船在上述港口十年内享有与葡萄牙商船同等的关税待遇。
这一条写进条约正文。”
费尔德点了下头，用钢笔在草案背面写下了修改后的条款纲要，然后抬头看着帕拉尼奥斯。
“我需要三天时间向海牙请示。
三天后，凯珀尔首相的回电到达里斯本。
电报只有三行字：“内阁已批准以地抵债方案。
授权费尔德男爵签署条约。”
《葡荷殖民地转让与债务清算条约》于1902年6月5日在里斯本外交部正式签署。
荷兰将荷属圭亚那和苏里南周边附属领地、库拉索岛及安的列斯群岛的全部主权和行政管辖权移交葡萄牙。
葡萄牙取消澳门-坤甸条约中荷兰欠葡萄牙的全部三十五万英镑战争赔款，并承担荷兰东印度公司在苏里南的遗留债务约一万英镑。
葡萄牙另外向荷兰支付两万英镑殖民地行政过渡费，并保证荷兰商船在上述港口十年内享有同等关税待遇。
《葡荷殖民地转让与债务清算条约》签署的消息传回里斯本后，卡洛斯在书房里召见了帕拉尼奥斯、费雷拉和戈麦斯。帕拉尼奥斯把条约正式文本放在卡洛斯面前，卡洛斯逐页看完，合上文本，抬头看着三人。
“三十五万战争赔款全部取消，换来荷兰在加勒比海和南美北部最后两块殖民地。
这笔账在费雷拉先生的账本上是怎么算的？”
费雷拉翻开账本。“三十五万英镑的战争赔款原本是分八年支付，每年摊下来不到四万四千英镑。
但如果荷兰人拖延支付或者中途违约，考虑到荷兰东印度公司目前的财务状况，这种风险不容忽视，我们实际的收款周期可能比八年更长。
现在用这笔债权换两块地和两万英镑现金过渡费，等于把未来的收款风险一次性折现成了眼下的资产。
另外，承接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一万英镑遗留债务，这笔钱我们已经派人去核实过了，主要是欠爪哇劳工的工资和种植园维修费用，账目清晰，没有隐藏的坏账。”
帕拉尼奥斯补充道。
“加勒比海对我们来说的战略价值远不止苏里南的铝土矿和库拉索的深水港。
巴拿马运河的挖掘工程虽然进度缓慢，但一旦通航，大西洋和太平洋之间的航程将缩短数千海里。
从纽约到旧金山现在要绕过合恩角，全程一万四千海里，运河开通后不到五千海里。
帝国在太平洋上有关岛和棉兰老，在大西洋上有巴西和非洲殖民地。
库拉索正好在这两个大洋之间的连接点上，谁在库拉索拥有加煤站，谁就能在未来的跨洋贸易中控制关键的补给节点。”
卡洛斯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帝国地图前，手指从库拉索划到巴拿马地峡，再从巴拿马划到关岛。
“从库拉索到巴拿马不到一千海里。从巴拿马到关岛约八千海里。
帝国在太平洋和大西洋之间的航线上有了一个能停泊万吨级军舰的加煤站。
费尔德在谈判桌上说我们用三十五万英镑买了两块地，他不知道我们买的是未来巴拿马运河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