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结束后,卡洛斯便马不蹄停的返回了里斯本,毕竟这里才是他的主战场,而此时的里斯本确实有更重要的客人。
里斯本,外交部机密接待室。
这间接待室不在外交部的办公主楼里,而是在大楼东翼一扇不起眼的侧门后面,需要通过一条没有窗户的走廊才能到达。
房间里的陈设极为简单:一张橡木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奥斯曼帝国行省地图。
没有窗帘,没有装饰画,没有任何能让人推断出房间位置的参照物。
外交部内部的人称它为“东方室”。
卡洛斯坐在桌子的一侧,外交大臣奥古斯托·德·阿布雷乌坐在他旁边。
远东事务司司长佩德罗·博尔热斯站在墙边,手里拿着一份用阿拉伯文和葡萄牙文双语写成的备忘录。
他在四天前刚从澳门返回里斯本,结束了在华南为期三个月的轮驻,原本计划休一周假,但阿布雷乌的电报在船靠港前两小时就送到了他的船舱。
对面的座位空着。客人还没到。
“博尔热斯,这份备忘录是谁起草的?”卡洛斯翻着双语文件。
“我起草的葡文版。
阿拉伯文版由我们在开罗的翻译官艾哈迈德·法赫米翻译,他在爱资哈尔大学学过古典阿拉伯语,措辞上不会有失礼之处。”
博尔热斯说,“关键是内容。我们通过一位中间人向麦加的谢里夫家族传递了一个口信:葡萄牙帝国希望与圣裔建立非正式的联系渠道,不涉及任何政治承诺,纯粹是文化和商业层面的交流。”
“谢里夫家族的反应?”
“比我们预期的快。
口信是今年一月传递出去的。
二月下旬,谢里夫·阿卜杜拉亲自写信给驻开罗的葡萄牙领事馆,表示他愿意派遣一位私人特使前往里斯本。
我们今天要见的不是特使,而是他本人。”
阿布雷乌放下钢笔。“阿卜杜拉亲自来?
这比口信的内容走得远了。”
“是的,阁下。”
博尔热斯说,“我们在口信里只是请求允许建立一条通信渠道。
他把人派来了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兴趣是有原因的。”
卡洛斯把备忘录翻到最后一页,“阿卜杜拉的父亲麦加的谢里夫侯赛因·本·阿里,现在日子不好过。
青年土耳其党人在伊斯坦布尔控制了议会,他们和谢里夫家族的关系已经紧张了两年。
去年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退位之后,侯赛因失去了他在伊斯坦布尔最重要的保护人。
谢里夫家族急需找到新的外部依靠。
英国人在埃及太近了,他们在汉志的影响力太大,阿卜杜拉不会把全部筹码押在伦敦身上。
他需要第二选择。”
“我们就是那个第二选择。”阿布雷乌说。
“目前是这样。
但第二选择用好了,可以变成第一选择。”
卡洛斯合上备忘录,“博尔热斯,你继续担任这次会谈的主要对话人。
阿卜杜拉是阿拉伯人,他会更看重懂得他语言和文化的对手。
你在澳门和坤甸积累了足够的经验。”
博尔热斯点了点头。
他今年四十二岁,从1898年第一次被派往澳门算起,在远东已经工作了近九年。他会说官话、粤语、马来语和基础阿拉伯语,是整个外交系统中唯一一个同时在中东和远东都拥有长期驻外经验的官员。
阿布雷乌把他从澳门调回来,就是为这次会谈做准备。
门开了。
一名礼宾官引入三位客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等身材的阿拉伯男子,约四十出头,蓄着修剪整齐的深色胡须,穿着传统的阿拉伯长袍和深色外袍。
他正是谢里夫·阿卜杜拉·本·侯赛因,麦加谢里夫的次子,未来将会成为外约旦国王的人。
跟着他的是两名随从:一个是年长的翻译官,穿着西式外套但戴着头巾;另一个是沉默的年轻秘书,负责记录。
阿布雷乌站起来,用英语致欢迎词。翻译官将他的话转译成阿拉伯语。
但阿卜杜拉直接用相当流利的法语回答:“阁下,感谢您的盛情接待。我父亲委托我转达他对葡萄牙国王陛下的敬意。
他记得贵国在去年青年土耳其党革命后,是第一批向奥斯曼新政权表达关切的欧洲国家之一。”
卡洛斯用法语回应:“葡萄牙与奥斯曼帝国保持友好关系已有多年。
我们关注的是帝国所有地区的稳定。
谢里夫家族对圣地的管理,对于整个伊斯兰世界的稳定至关重要。
这是葡萄牙作为一个地中海-大西洋国家始终尊重的事实。”
双方落座。
博尔热斯用阿拉伯语向阿卜杜拉致意,对方的翻译官明显惊讶了一下,一个欧洲外交官说阿拉伯语在1907年并不常见。
阿卜杜拉用阿拉伯语简短回答,然后切换到法语,显然是为了让会谈更顺畅。
“陛下,”
阿卜杜拉说,“我相信您不会把这次来访视为纯粹的礼仪性的接触。
我来这里,是因为我父亲收到了贵国通过商人渠道传递的口信。
口信里提到了‘文化交流’和‘商业合作’。我父亲很感兴趣。”
“感兴趣到什么程度?”
“足以派他的儿子亲自前来。”
这个回答直截了当,没有常见的东方式迂回。
卡洛斯意识到阿卜杜拉是一个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外交辞令、什么时候该扔开它们的人。
“那我们就直说吧。”
卡洛斯将面前的备忘录推到一旁,“谢里夫家族在伊斯坦布尔的位置发生了变化。青年土耳其党人不像阿卜杜勒·哈米德苏丹那样尊重谢里夫的传统地位。
你们担心君士坦丁堡会通过巴格达铁路延伸到汉志,一旦铁路通车,奥斯曼军队从安纳托利亚调往阿拉伯半岛的速度将从数周缩短为数天。
届时,谢里夫家族的政治空间将被急剧压缩。
我说得对吗?”
阿卜杜拉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陛下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但您说的这些英国人也能说。
他们确实也说过。
我的问题是:葡萄牙在这些问题上能提供什么,是英国不能或不愿提供的?”
博尔热斯接过了这个话题。他展开一张中东地图,指着从摩苏尔到巴士拉的虚线。
“谢里夫先生,英国的势力范围在埃及和波斯湾南岸。
他们控制着通往印度的航线,为此他们需要阿拉伯半岛沿岸的海上补给站。
但他们并不需要汉志内陆的强大,一个太强大的谢里夫家族对英国在埃及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潜在的挑战。
葡萄牙不一样。
我们在中东只有一个据点。
我们不控制任何阿拉伯领土,不对任何阿拉伯部族拥有宗主权,也没有兴趣在红海沿岸建立海军基地。
我们的兴趣集中在更远的地方,美索不达米亚的农业开发、商业投资和学术交流。”
“学术交流?”阿卜杜拉微微挑起眉毛。
“摩苏尔农业学堂。”博尔热斯说,“这所学堂招收当地青年,教授农学和葡语。
已经有第一批三十名学员,全部来自美索不达米亚本地的阿拉伯家庭。
我们不传播基督教。
教材里没有传教内容。
我们只教他们如何改良土壤、轮作作物和使用蒸汽水泵。
如果谢里夫家族愿意,汉志的学生也可以加入学费全免,来回路费由我们承担。”
阿卜杜拉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几秒来整理思路。
然后他说:“博尔热斯先生,您说的每一个字都经过了精心准备。
我相信您了解阿拉伯文化,您知道我们不能只谈商业和农业。
汉志的根基是宗教。
任何外部力量想要与谢里夫家族建立关系,都必须回答一个问题:你们如何看待圣地?”
这个问题是整个会谈的关键。
答错了,之前的诚意铺垫都将归零。
卡洛斯开口了,他的语气比之前更缓慢,每一个词都经过选择。
“谢里夫先生,葡萄牙自恩里克航海王时代起就与阿拉伯世界打交道。
我们在北非、东非、波斯湾和印度洋与阿拉伯商人、学者和航海家有过数百年的交往。
我们知道圣地对于伊斯兰世界的意义。
葡萄牙不寻求在汉志建立任何形式的军事或政治存在。
我们不觊觎麦加或麦地那。
我们愿意通过谢里夫家族的合法管理来与圣地保持一种尊重的距离。
这种距离本身就是我们能够提供而英国不能提供的东西,英国人离得太近了。
他们在开罗有总督,在亚丁有驻军。
你们每次和他们握手,都必须同时保持警惕。
和我们握手,不需要。”
阿卜杜拉沉默了很久。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手指沿着茶杯边缘转了一圈,然后抬起头。
“陛下,如果我父亲将一名汉志的学生送到摩苏尔农业学堂,您会怎么看待这件事?”
“我会把它看作一个开始。
一个很小但很扎实的开始。”
“那我今天带来的就不只是一句问候。”阿卜杜拉从他的随从手中接过一个皮革包裹的小盒子,放在桌面上打开。
里面是几片干燥的植物标本,来自汉志地区的耐旱作物品种。“这是我父亲送给陛下的礼物。
他说,如果葡萄牙能在摩苏尔试验这些作物的沙漠适应性,我们可以分享数据。
这是他理解的‘农业交流’。”
卡洛斯拿起一片标本仔细看了看,然后递给博尔热斯,后者小心地将盒子合上,收到一旁。
“谢里夫先生,”卡洛斯站起来,其他人也跟着站了起来,“这盒标本的价值,比您想象的更大。
它是证明谢里夫家族和葡萄牙皇室之间,可以建立一种不与任何第三方冲突的关系。
这种关系从农业开始,但它可以延伸到更远的地方。
我们不着急。阿拉伯有句谚语——
‘耐心是通往所有好事的钥匙’。
葡萄牙在美索不达米亚的计划,不会在一两年内完成。
我今天对您父亲的邀请是:让摩苏尔成为谢里夫家族在欧洲能找到的最可靠的知识伙伴。”
阿卜杜拉微微欠身。
“陛下,您引用的谚语,我父亲也经常说。
我想他会乐意接受这个邀请。”
会谈结束后,阿布雷乌安排了非正式的茶歇。
阿卜杜拉与博尔热斯用阿拉伯语低声交谈,话题从汉志的椰枣产量转到了摩苏尔的灌溉系统。
阿卜杜拉的翻译官在一旁插不上嘴,索性坐在原地喝着薄荷茶。
卡洛斯和阿布雷乌回到机密接待室的隔壁。
阿布雷乌关上门,第一句话是:“比预想的顺利。”
“因为他比预想的更需要我们。”
卡洛斯说,“谢里夫家族知道迟早要和奥斯曼决裂,但决裂的时间、方式和条件,他们还没想清楚。
我们提供的是一个更长的时间窗口和更多的选择。
英国人提供的是保护,但他们知道,保护的反面是依附。
我们提供的是合作,不附带保护义务,也就意味着不对他们施加控制。
这是他们更想要的。”
“那下一步?”
“让博尔热斯起草一份备忘录,把今天达成的所有口头共识用书面形式固定下来。
措辞要低调,不要刺激伊斯坦布尔,也不要引起伦敦和柏林的猜测。
谢里夫家族与葡萄牙的关系现在还只是一粒种子。
浇太多水会淹死它。”
阿布雷乌点了点头。
他正要离开时,卡洛斯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
摩苏尔试验站的拨款,今年追加八万米尔雷斯,折合约一万八千英镑。
表面用途写‘沙漠农业技术推广’,实际上一部分用于扩大摩苏尔农业学堂的招生规模,另一部分用于购买更深的钻探设备。
特谢拉需要打到五百米,含油层在下面。”
“这样的话,汉志学生入学的事情就正好有了经费覆盖。”
“当然。
经费安排要确保每一个米尔雷斯的账面名目都和实际用途能对上号。
不要以为阿拉伯人不查账。
谢里夫家族管理朝觐税收已经几个世纪了,他们对数字的敏感度不亚于费雷拉。”
当天晚上,博尔热斯将第一批会谈记录整理成文稿,标题是《关于葡阿农业与学术合作的初步探讨》。
全文没有任何“政治”或“军事”字样,只有关于种子交换、学生派遣、灌溉技术交流的详细记录。
但当卡洛斯在凌晨审阅这份记录时,他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亲笔添了一行字:
“长期投资,不求速效。
二十年后再看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