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7年4月5日,里斯本,外交部。
西班牙驻葡公使拉萨卡诺侯爵的到访比预定时间早了十五分钟。
阿布雷乌接到门房通报时正在审阅一份关于巴西咖啡出口关税的备忘录,他放下文件,吩咐勤务兵提前备好茶。
这是拉萨卡诺的个人偏好,阿布雷乌记得很清楚。
拉萨卡诺走进办公室时,脸上的表情介于满意和焦虑之间。
他坐下后没有碰酒杯,而是直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电报抄本。
“马德里方面已经批准了农业顾问团的派遣方案。”
拉萨卡诺说,“但有一个条件,顾问团团长不能是葡萄牙人。”
阿布雷乌放下手中的钢笔。“这个条件是谁提的?”
“西班牙农业大臣。
他认为如果团长是葡萄牙人,会在议会引起不必要的争论。
共和派一直拿‘葡萄牙渗透’做文章。
但如果团长是西班牙人,顾问团可以被宣传为‘国际农业合作项目’,政治敏感性会低很多。”
“那葡萄牙的技术输出怎么体现?”
“副团长和核心技术专家可以是葡萄牙人。
团长由一位西班牙农学家挂名,实际工作由技术专家做。
马德里方面建议的人选是拉斐尔·卡斯特洪,他是科尔多瓦农业研究所的资深研究员,在橄榄种植和土壤改良方面有些名气。”
阿布雷乌记下这个名字。“这个方案我们可以接受。
但需要明确一点,顾问团的经费由葡萄牙承担,技术标准和培训教材也由葡萄牙提供。
团长挂名,我们不反对。
但培训内容必须按我们的标准来。”
“这个没问题。
马德里不会在技术上设置障碍,他们自己也没这方面的技术积累。”
拉萨卡诺终于端起雪利酒,抿了一口,“我今天来,更重要的不是谈技术细节,而是谈另一件事。
加塞特阁下委托我私下向您转达一个问题。”
“请说。”
“伊比利亚联合铁路的第一期工程已经全线开工。
巴达霍斯到马德里的路段,进展比预期快。
但加塞特发现了一个问题,铁路沿线的土地价格在过去四个月里涨了将近一倍。这些土地买家大多来自里斯本。”
阿布雷乌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这件事。
三个月前,费雷拉在财政部的内部报告中提到,一批葡萄牙投资者在巴达霍斯至马德里铁路沿线大量购置农田和荒地。
这些投资者里包括席尔瓦工业集团的一家子公司和几个与王室财产局有关联的财团。
“加塞特阁下担心什么?”阿布雷乌问。
“他担心这条铁路还没通车,沿线的土地就全部落入葡萄牙人手中。
这不仅会引发西班牙国内的政治舆论危机,还可能让铁路项目本身成为攻击的靶子。”
“这些土地交易是公开市场行为。
西班牙政府批准了筑路权,投资者根据公开信息判断地价会上涨,提前布局,这在任何国家都是合法的商业操作。
加塞特阁下不能一方面同意修铁路,另一方面又不想让地价涨。”
拉萨卡诺放下酒杯。
“阿布雷乌阁下,我说一句冒昧的话。加塞特关心的不是地价本身,他关心的是控制权。
铁路通车后,沿线车站的选址会直接影响周边土地的升值方向。
如果那些手握大量土地的葡萄牙投资者能够影响车站的选址决策,那么西班牙内陆的农业经济命脉就会从马德里转移到里斯本。”
阿布雷乌沉默了片刻。
这个问题比表面看起来更复杂。
加塞特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铁路规划确实是影响土地价值最直接的因素之一。
但葡萄牙方面从来没有试图操控车站选址来服务于特定投资者的利益。
至少,外交部没有参与过任何这类操作。
“侯爵先生,我可以向您保证一件事。外交部从未指示任何葡萄牙投资者购买铁路沿线的土地,也没有干预过车站选址的决策。
至于市场行为,我只能说,葡萄牙投资者对这条铁路的信息比西班牙投资者更敏感,可能是因为他们比西班牙投资者更早看到了可行性研究报告。”
拉萨卡诺想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我会把您的话转告加塞特。
但我建议贵国政府留意一下相关投资行为。
如果铁路还没通车就爆发了土地投机丑闻,对谁都没有好处。”
“我会和财政大臣讨论这件事。”
“还有一件事。”
拉萨卡诺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这是我方外交部委托我提交的非正式备忘录,关于安达卢西亚灌溉体系的合作建议。
这只是一份工作层面的草稿,供贵国相关部门参考。”
阿布雷乌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备忘录的核心内容是:西班牙希望引进葡萄牙在阿连特茹地区推广的滴灌技术和蒸汽水泵系统,用于改造安达卢西亚瓜达尔基维尔河谷的传统灌溉网络。
作为回报,西班牙愿意授权葡萄牙农业公司在安达卢西亚设立合资企业,参与当地橄榄油和柑橘加工产业的整合。
“这比农业顾问团更进一步。”阿布雷乌说。
“是的。
顾问团是培训西班牙农艺师。这份建议是让葡萄牙企业直接进入西班牙农业加工产业链。”
拉萨卡诺说,“加塞特和西班牙农业大臣为此争论了整整一个月。
加塞特支持,农业大臣反对。
最终提交给您的这个版本是双方各退一步的产物,合资企业的股权上限设为百分之四十九,葡萄牙不能控股。
但技术标准和设备可以全部从葡萄牙引进。”
阿布雷乌在心里评估了一下这份建议的分量。
安达卢西亚是西班牙最大的橄榄油和柑橘产区,也是西班牙大地主阶级最集中的地区。
让葡萄牙农业公司进入这个市场,哪怕不控股,其政治意义也远超商业利润,那些大地主们一旦习惯使用葡萄牙的灌溉设备和加工技术,他们就会从亲葡政策的旁观者变成受益者。
受益者会主动维护让他们受益的制度。
“这份备忘录我会提请陛下审阅。
预计一个月内能给出正式答复。”
阿布雷乌站起来,“另外,侯爵先生,我想请您向加塞特阁下转达一句话。
关于农业顾问团的团长人选,我方接受马德里的方案。
拉斐尔·卡斯特洪担任团长,葡萄牙农艺师团队由皇家农业学院派出的六名专家组成,包括两名灌溉工程师、两名土壤改良专家、一名作物育种师和一名农业经济学家。
领队专家由阿尔瓦罗·德·梅洛担任。
他在阿连特茹主持过五年灌溉项目,有丰富的实地经验。”
拉萨卡诺记下名字。“梅洛?
他是皇家农业学院的?”
“是的。
也是农业部特聘的灌溉系统顾问。
他设计的阿连特茹滴灌网络覆盖了大约两万公顷的干旱农田,将灌溉用水效率提高了约百分之四十。
这个数据是去年年报里正式发布的,您可以查证。”
拉萨卡诺的眼神亮了一下,百分之四十的水效提升在干旱的安达卢西亚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
两人又就顾问团的工作时间表和首批培训地点交换了几分钟意见,随后拉萨卡诺起身告辞。
阿布雷乌将他送到外交部大楼的楼梯口,这在外交礼仪上是一个介于正式和非正式之间的姿态。
当天下午,阿布雷乌入宫向卡洛斯汇报。
卡洛斯刚从皇家军事学院回来,正在翻阅费雷拉送来的季度财政简报。
他听阿布雷乌说完两件事然后放下笔。
“土地投机的事,费雷拉知道吗?”
“我还没和他讨论。
但我打算明天上午去找他。
陛下,实话实说,我不确定财政部是否有人在暗中推动这些土地收购。
即便有,也未必是通过正式渠道。很可能是某些听到了铁路规划风声的私人投资者在自行操作。
费雷拉管不到每个人的钱包。”
“查清楚。
我需要知道葡萄牙资本在铁路沿线控制了多少土地,以及这些土地的实际控制人是谁。
如果是正常的市场投资,我们不需要干涉。
如果有人在试图操控车站选址,那就要立刻停手。
这条铁路是伊比利亚关系的骨架,任何人不能用短期的投机利润腐蚀它的根基。”
阿布雷乌点头记下。
然后卡洛斯拿起那份关于安达卢西亚灌溉合作的备忘录,重新看了一遍。
“梅洛能胜任吗?
安达卢西亚的气候和阿连特茹相似,但土壤结构完全不同。
瓜达尔基维尔河谷是冲积土,盐碱化问题很严重。”
“梅洛在阿连特茹解决过类似的盐碱化问题。
他在给农业部的技术报告里提到过一种排水暗管加洗盐灌溉的组合方案,效果据说不错。
我可以调那份报告给您看。”
“不用。
农业方面你做判断就够了。”
卡洛斯翻到备忘录第二页,“关于合资企业,百分之四十九的上限。你觉得够吗?”
“现在够了。
我们进入西班牙农业加工产业链的第一步,不是控制利润,而是建立标准。
一旦葡萄牙的灌溉设备、加工机械和分级标准成为安达卢西亚的主流,即使我们不控股,当地种植园主也离不开我们提供的技术服务体系。
这种依赖比股权更持久。”
卡洛斯微微点头。
阿布雷乌对西班牙事务的理解已经不需要他来纠正,这位外交大臣在任六年,从最初对西班牙小心翼翼的试探,到如今能自如地运用技术标准和经济渗透的双重杠杆,他的成长轨迹几乎和帝国的扩张同步。
“备忘录我批了。
正式答复用外交部的名义发给马德里,措辞要保持技术合作的口吻,不要用任何听起来像‘援助’或‘整合’的词汇。
我们是在和西班牙人‘共同改良’安达卢西亚的农业条件。记住这一点。”
“明白。”
阿布雷乌收起备忘录,“陛下,还有一件事需要提前通报,拉萨卡诺告诉我,西班牙国内的共和派正在筹备一个针对‘葡萄牙经济渗透’的议会质询案。
预计会在五月提出。
内容可能涉及铁路、军火采购和农业顾问团三个方面。
加塞特建议我们提前准备回应口径。”
卡洛斯冷笑了一声。
“西班牙的共和派指责葡萄牙进行经济渗透?
他们应该先看看西班牙每年从伊比利亚联合铁路中获得了多少税收和就业岗位。
巴达霍斯到马德里的路段雇用了两千四百名西班牙工人,工程材料中百分之六十采购自西班牙本地。
这些数据加塞特手里都有。
如果共和派要质询,让加塞特自己去回应。
葡萄牙不需要为西班牙国内政治斗争站台。”
“我会和拉萨卡诺沟通。
但如果质询案引发舆论风潮,我们可能需要做一些低姿态的公开声明。”
“声明可以发,但不要太积极。
适度的沉默有时比解释更有力。西班牙的共和派越攻击我们,保守派和大地主阶级就越清楚谁是朋友谁是敌人。
这是他们内部的政治博弈,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阿布雷乌退下后,卡洛斯重新拿起财政简报,翻到巴西咖啡出口关税的那一页。
但他在同一页上停留了整整三分钟,目光并没有聚焦在数字上。
他在想另一件事,安达卢西亚那些即将接触葡萄牙灌溉技术的大地主们,他们的庄园每年产出多少橄榄油?
他们雇用了多少农业工人?
这些工人在地方选举中有没有选票?
如果葡萄牙能够通过技术输出让安达卢西亚农业产值在未来五年内提升哪怕一成,那些大地主们就会成为伊比利亚整合最坚定的支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