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图巴尔海军靶场。
靶场设在特罗亚半岛南端的沙洲上,距离里斯本约四十公里。
靶板架设在距射击位置六千米的浮筒平台上,平台后方是开阔的大西洋,没有任何船只或民居会被跳弹波及。
一艘改装的靶船拖船在平台附近待命,船上的观测员通过电话线与岸上的射击指挥所保持联络。
卡洛斯站在指挥所的观测窗前。海军大臣戈麦斯站在他左侧,帕切科教授站在右侧,手里攥着一块秒表。
船厂总监诺布雷加从波尔图赶来,独自靠在墙角,嘴里叼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雪茄。
工业大臣马丁斯因为席尔瓦集团董事会的紧急会议未能到场,派了一名技术助理带着笔记本坐在后排。
靶板上装了三块钢板。
从左到右依次是:第十三次配方的两百八十毫米锰钢板;第十四次配方的新板,温油淬火,锰碳比做了调整;以及一块从英国维克斯公司购买的克虏伯渗碳装甲板作为基准对照,厚度同样是两百八十毫米。
三块板并排安装在同一个钢制框架上,框架的角度被调整到十五度,模拟炮弹在远距离上的命中倾角。
“开炮的是‘征服者’号?”卡洛斯问。
“不是。”戈麦斯指了指窗外的射击位置,“我们从‘征服者’号上拆了一门备用主炮,直接装在岸上的试验炮架上。
这样可以精确控制每一发炮弹的装药量和着角。
舰上射击会受到船体摇摆的影响,数据不够干净。”
帕切科补充道:“我们用两种炮弹各打六发。
前六发是标准穿甲弹,后六发是被帽穿甲弹,就是去年从英国进口的那批试验弹。
被帽弹的侵彻力更强,如果哪块板连被帽弹都扛得住,那就真正过关了。”
诺布雷加从嘴角取下雪茄。
“被帽弹现在一枚多少钱?”
“三十六英镑。
折合约一百六十二米尔雷斯。”
戈麦斯回答,“今天我们打的这十二发炮弹,加上人工和运输,总费用大约六千米尔雷斯,合一千三百多英镑。”
“不贵。”
诺布雷加说,“如果这些板都合格,我请你和帕切科喝一个月的波特酒。”
“如果都不合格呢?”
“那我们就一起喝一个月的波特酒。”诺布雷加把雪茄重新塞回嘴角。
第一轮测试是基准对照。
观测员通过电话确认靶板完好、风向西北偏西、风速五节、海面平静。
帕切科在记录本上写下时间、天气条件和弹药批号。
“第一发标准穿甲弹。
装药量标准。
射击!”
炮声震动了指挥所的玻璃窗。
观测员的声音通过电话筒传来,带着金属回音:“命中基准板。穿透。
穿入角约十五度,出口孔洞直径约三十八厘米。
钢板未碎裂,孔洞周围未见裂纹。
命中位置距板中心偏右约十厘米。”
帕切科迅速在记录本上画了一个示意图。
“维克斯的克虏伯装甲。标准穿甲弹在六千米距离上可以穿透两百八十毫米。
这是已知数据,和我们的预期一致。”
“接下来打被帽弹。”戈麦斯下令。
“第二发被帽穿甲弹。射击!”
炮声再次震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观测员的声音传来:“命中基准板。穿透。
出口孔洞略大于第一发,约四十二厘米。
板体完整,未见裂纹。
穿透点距板中心偏左约八厘米。”
帕切科在本子上记下数据,然后抬头看了卡洛斯一眼。
“陛下,维克斯的克虏伯装甲在被帽弹面前也无法完全挡住。
我们的标准是普通穿甲弹不能穿透,被帽弹穿透但不能导致钢板碎裂。
如果我们的板能做到这两条,就达到了维克斯装甲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防护水平。”
“先看第十三号配方。”卡洛斯说。
靶船拖船用绞盘将旧框架吊走,换上安装了第十三次配方钢板的新框架。
这次只有一块板,第一轮对比测试已经证明了维克斯装甲的基准性能,接下来需要集中检验国产钢板。
“第三发标准穿甲弹。命中!”
观测员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命中国产板。
未穿透。
弹头碎裂,靶板表面有深约十二厘米的弹坑。
弹坑周围未见明显裂纹。
重复未穿透!”
帕切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但他没有停下记录。
戈麦斯和诺布雷加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有说话。
标准穿甲弹打不透是好消息,但真正的考验是被帽弹。
“第四发被帽穿甲弹。射击!”
这一次炮声在指挥所里回荡的时间似乎格外长。
电话那头的观测员沉默了很久——大约有十五秒。
然后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讶传来:“命中国产板。
穿透。
出口孔洞直径约三十五厘米。
板体完整。
无裂纹。
重复板体完整,无裂纹!”
诺布雷加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看了一眼,然后重新塞回去,整个过程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
帕切科的声音有些颤抖。
“第十三号配方标准穿甲弹未穿透,被帽弹穿透但板体完整。
这意味着性能已经达到了维克斯克虏伯装甲的九成以上。”
“九成以上?”
戈麦斯反问。
“被帽弹出口孔洞比维克斯板小了约七厘米。
这侧面说明国产锰钢对被帽弹的阻力略高。”
帕切科翻出前面的记录做对比,“维克斯板的渗碳表面硬度更高,但芯部韧性不如我们的锰钢板。
硬度的优势在于弹开小口径炮弹,韧性的优势在于大口径被帽弹命中时不会碎裂。这是两种技术路线,不能简单说谁更好。
但对我们来说,不碎就是好。”
“第十四号配方。”
卡洛斯说。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点一杯咖啡,但所有在场的人都知道他在等什么。
第十四次配方的钢板被吊上了浮筒平台。
这块板是温油淬火的产物,锰含量从百分之十三降到百分之十二,碳含量降到千分之六。
帕切科在它身上押了三个月的全部精力。
“第五发标准穿甲弹。命中!”
观测员的语速明显比之前快了,“命中第十四号国产板。
未穿透。
弹坑深度约九厘米。
弹头碎裂。
弹坑周围无裂纹。
重复未穿透,无裂纹!”
“第六发被帽穿甲弹。射击!”
这一发炮弹飞出炮膛的时候,诺布雷加咬断了雪茄。
电话那头沉默了。
卡洛斯的手指在观测窗的木框上轻轻敲了一下。
戈麦斯脱口而出:“观测员,报告情况。”
观测员的声音终于传来,但和之前不同,这次他的语气带着某种接近敬畏的东西:“命中第十四号国产板。未穿透。弹头碎裂。板体表面有直径约四十厘米的浅弹坑,深度约六厘米。弹坑内部有细小裂纹,但裂纹未超出弹坑范围。板体整体完整。
重复被帽穿甲弹,未穿透,板体完整!”
指挥所里没有人说话。
帕切科放下秒表,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然后重新戴上,盯着记录本上的数据反复确认了三遍。
戈麦斯把手掌按在观测窗的窗框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诺布雷加把断成两截的雪茄从嘴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支,但也只是拿在手里,没有点燃。
卡洛斯第一个开口。
“被帽穿甲弹未穿透,这意味着什么?”
“陛下,”帕切科的声音仍然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这意味着我们的装甲钢已经达到了独立批量生产的技术标准。
第十四次配方在被帽穿甲弹面前的表现,超过了维克斯克虏伯装甲的基准,维克斯板被同一批被帽弹穿透了,我们的没有。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批量生产的工艺稳定性。”
“稳定性测试什么时候能做?”
“明天就可以开始。
第一批试产十块板,用同样的工艺参数。
如果合格率达到七成以上,我们就可以向诺布雷加总监提交正式的生产配方。”
卡洛斯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戈麦斯。“联系维克斯公司。
告诉他们我们已经不需要他们的装甲钢板了。
措辞可以礼貌,但意思要明确。”
戈麦斯几乎笑了出来。“陛下,维克斯的销售代表上个月还在里斯本等我们的追加订单。
他等的是‘路易斯一世’号第二批装甲板的合同。”
“让他继续等。
等我们的正式新闻稿。”
卡洛斯走到帕切科面前,把一只手放在这位教授的肩膀上,“你花了五个月。从去年十月的那块碎钢板到今天,你做了十四次配方,三十七次实验记录,三次几乎放弃。
你没有放弃。
帝国今天可以自主生产无畏舰级别的装甲钢板,不是因为我有钱,是因为有你。”
帕切科低下头,把眼镜重新戴上,手指在镜框边缘停顿了一下。
他开口时声音有些发紧:“陛下,配方是我做的。
但三线并进的方案是您定的。
如果不是分层铆接方案顶在前面给我争取了五个月的时间,我做不到第十四次配方。”
诺布雷加从墙角走过来,把手里那支未点燃的雪茄放到帕切科的记录本旁边。
“教授,这是还你的。
上次我说过,如果板合格了,请你喝酒。
今天这瓶波特酒算在我账上。”
“三块板都合格了——维克斯基准板、第十三号配方、第十四号配方。你说的是‘这些板’,所以是三瓶。”帕切科说。
“三瓶就三瓶。”诺布雷加笑了一声,然后转向卡洛斯,“陛下,波尔图船厂的‘恩里克航海王’号战巡,我明天就下令按第十四号配方生产装甲板。
这样的话,主装甲带的铺设最晚可以在五月下旬开始。
配合诺布雷加船厂的三班倒制度,下水节点能保住。”
“‘路易斯一世’号呢?”戈麦斯问。
“它的船体分段合拢进度已经到百分之四十以上,补装甲板的速度会比从头铺设快。只要钢板供应跟得上,两艘船都不会延误。”
诺布雷加停顿了一下,“不过,有一件事我要提前说清楚。
第十四号配方使用的是温油淬火工艺。这意味着我们需要大量的淬火油。
按照年产四十块板计算,每年光淬火油的消耗就大约需要一百二十吨。
这些油不能重复使用太久,高温之后的残渣会污染下一块钢板的表面。
所以还需要配套的油过滤和净化设备。”
“钱的事去找费雷拉。”卡洛斯说,“现在,给帕切科倒杯水。然后我们打剩下的六发弹。把数据做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