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斯本,陆军部大楼。
陆军大臣席尔瓦上校在会议室里摊开了一张里约热内卢的市区地图。
地图上用红墨水标出了三处备选校址,每一处都附有手写的注释。
教育大臣卡布拉尔坐在他对面,正在核对巴西总督安东尼奥·安德拉德发来的电报。
王室枢密院秘书长阿尔梅达也在场,面前放着一份刚刚起草完毕的皇家军事学院分校章程。
卡洛斯进来时没有让人通报。
他直接走到地图前,花了约半分钟扫完三个备选地点,然后问了一句:“安德拉德的意见是什么?”
席尔瓦上校指向最靠近海岸的那处标记。
“总督阁下倾向于此处。
位于里约热内卢旧城以西约十二公里,靠近蒂茹卡森林边缘,地势较高,通风良好,对来自南美其他国家的学员来说气候容易适应。
占地约两百四十公顷,足够容纳教学楼、宿舍、操场、马厩和一个实弹射击场。”
“土地价格呢?”
“地主是一位巴西咖啡种植园主,开价一百二十万米尔雷斯,折合约十三万三千英镑。
总督认为可以压到九十万米尔雷斯,约十万英镑。”
卡布拉尔补充道:“安德拉德总督在电报里说,这块地的主人是他的远亲,愿意以低于市价两成的价格出售,条件是分校的工程建设全部由当地建筑商承建。
总督认为这个条件可以接受,工程由本地人做,有助于分校从一开始就获得当地政治势力的好感。”
卡洛斯点了点头。
安德拉德在巴西当了七年总督,是帝国所有殖民地中任期最长的行政长官。
他的政治判断力已经被时间证明过很多次。
“招募多少学员呢?”
席尔瓦翻开一份工程估算表格。“一期工程包括主教学楼、两栋学员宿舍、一座图书馆、一个室内训练场和一个小型医院。
可容纳学员四百人,学制三年。
二期工程完成后可扩展至六百人。
每年面向南美各国招收约一百三十名学员,其中巴西本地学员不少于六十人,其余名额分配给阿根廷、智利、乌拉圭、巴拉圭、秘鲁、哥伦比亚等国的申请人。
学费全免,但毕业后须在本国军队服役至少三年。”
“阿根廷和智利的学生愿意来?”
阿尔梅达推了推夹鼻眼镜,“去年十二月,我通过外交部向阿根廷和智利的驻葡公使做了非正式试探。
阿根廷的态度很积极,他们认为葡萄牙在军事工程学和海军炮术方面比西班牙更有实际经验。
智利方面稍显谨慎,他们与德国有长期的军事教官合作关系,克虏伯在智利的影响力很深。
但智利公使私下表示,如果分校能开设山地作战课程,智利将愿意派遣学员。”
卡洛斯坐了下来。
“山地作战?智利在安第斯山脉的经验比我们多。
他们需要的是教官还是交流机会?”
“交流机会。”
卡布拉尔说,“准确地说,是一个能让南美各国军官坐在一起学习的环境。
智利和阿根廷在巴塔哥尼亚边界问题上有长期争端,双方都不愿意直接与对方的军事人员接触。
但如果有一个中立的第三国平台比如我们的葡萄牙皇家军事学院。
双方学员就可以在不失体面的情况下同桌学习。
这是智利人真正感兴趣的东西。”
“安德拉德了解这一点吗?”
“他正是这样建议的。
总督在电报里特别提到,分校的政治价值不亚于军事价值。
每培养一名外国学员,就多了一条通往该国军界的人脉。
南美各国的陆军规模虽然不大,但军官阶层在这些国家的政治生活中有着不成比例的影响力。
二十年后,这些人脉的价值将无法用米尔雷斯计算。”
卡洛斯对这个判断毫不意外。安德拉德是个精明的政治棋手,他在1899年赴任之前,卡洛斯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你的任务不是替巴西人管好巴西,而是让巴西人觉得葡萄牙替他们管比他们自己管更好。”
过去八年,他把这句话执行得滴水不漏。
“教员呢?”
席尔瓦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名单。
“首批教员编制三十五人。
其中二十人从里斯本皇家军事学院本部抽调,包括炮兵、工兵、步兵战术、军事工程和后勤五个专业的资深教官。
另外十五人通过公开招聘从各国遴选。
目前已经确定的有法国退役炮兵少校让-巴蒂斯特·莫罗,他曾在巴黎综合理工学院任教,主攻要塞工事与攻城炮术;德国退役工兵上尉海因里希·冯·吕措,他曾在青岛的德军要塞工作过四年,有殖民地工程经验。
我们正在接触一位英国海军的退休炮术教官,但目前条件还没谈妥。”
“冯·吕措?
德国人?”
“退役的。
而且他在青岛期间和驻澳门的葡军有过技术交流记录,阿布雷乌查过档案,没有问题。
他本人愿意来,主要是因为退役金不够供养他妻子和四个女儿。”
卡洛斯记住了这个名字。在帝国扩张的进程中,每一个能用的外国专家都是珍贵的。
国籍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手中掌握的技能和经验,以及这些技能在经过葡萄牙的消化吸收之后能产生多少新的东西。
卡布拉尔翻开一份预算表。
“分校的初期建设预算约为四百万米尔雷斯,折合约八十九万英镑。
其中建筑工程费占六成,设备采购和图书资料占两成,其余两成为启动运营费和前两年的教员工资储备。
费雷拉已经审阅过这份预算,建议分四个财年拨付,首年约一百五十万米尔雷斯。”
“这笔钱从巴西地方财政收入中专项提取,不占用本土的教育拨款。
安德拉德总督已和巴西议会各党团达成共识,他们认为在巴西开办军校有助于提升巴西在帝国政治架构中的地位。
事实上,议会里的保守党议员已经把这个项目视为巴西从‘殖民地’向‘核心成员’身份转变的象征。”
“象征很重要。”
阿尔梅达插了一句,“但象征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问题在于,巴西分校的毕业生将获得什么样的军衔和任职资格?如果他们在帝国军队体系中被视为‘二等军官’,这个项目将适得其反。”
席尔瓦上校严肃地点了头。“我需要陛下的决定。
我的意见是:巴西分校的毕业生应与里斯本本部毕业生享有完全同等的军衔晋升资格。
无论其肤色、出生地或母语口音,只要通过毕业考核,就有权被分配到帝国军队的任何岗位,包括本土驻军和海军主力舰。”
“有人反对?”
“目前还没有,但我知道一旦这个决定公布,会有人反对。”
席尔瓦说,“主要是本土军官阶层中的一部分人。
他们习惯了在晋升时优先考虑自己的同乡和远亲。
这不是制度性的歧视,而是一种习惯性的排外。
如果陛下不明确做出决定,那些人事干部可以用一百种借口把巴西分校的毕业生派到偏远的边境哨所去,而又不被认为是在公开违抗命令。”
卡洛斯沉默了片刻。
这个问题他考虑过。
帝国的扩张速度太快,军队的官僚结构并没有跟上。
军官阶层仍然是本土出生的白人居多,有色人种和殖民地出生者的晋升通道在纸面上是敞开的,但实际运作中有着一层看不见的天花板。
“写进章程。”
卡洛斯说,语气斩钉截铁,“帝国军队的所有军职,一律以考核成绩和服役记录为晋升依据。
出生地、种族、母语,不得作为晋升评估的正式或非正式因素。
如果有军官被查实因偏见而阻挠合格人员的晋升,按军法处理。具体条款由席尔瓦上校和阿尔梅达在两周内拟定,提交枢密院审定。”
席尔瓦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笔尖在纸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
阿尔梅达犹豫了一下。
“陛下,这一条写进分校章程没有问题。
但它可能引发国内某些军官的不满,他们认为本土军官应当在晋升中获得优先权。”
“他们可以不满。
但制度不会因为他们不满就改变。
如果某个本土军官因为军衔晋升制度失去了原有的隐形的优先地位而感到不公,那就只能说明他靠的从来就不是能力,而是出身。”
卡洛斯说,“这件事不需要再讨论了。”
阿尔梅达点了点头,在章程草案的空白处添上了一行字。
他的钢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下去。
作为王室枢密院秘书长,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时刻,国王用一个简单的决定推开了一扇原本只敞开了一条缝的门。
席尔瓦放下笔。
“还有一个细节。
分校的名称安德拉德提议叫‘皇家军事学院巴西分院’,但我认为应该叫‘皇家军事学院里约热内卢分校’。
前者暗示巴西与本土是分立的,后者强调的是同一所学院的两个校区。
名称本身会影响学员对自己身份的认知。”
“里约热内卢分校。
就这个名称。”
卡洛斯站起来,“另外,校门牌匾上除了学院名称和校训之外,再加一行字。”
“什么字?”
“‘校长——葡萄牙国王卡洛斯一世’。
这一行字必须刻在每一所分校的牌匾上,字体和大小与里斯本本部一致。”
席尔瓦立正了。
他完全理解这道命令的含义。
校长不是葡萄牙的一个职务,而是帝国的一个象征。
每一所分校都是校长权力的延伸。
无论学员来自里约、罗安达、坤甸还是达尔文港,他们毕业时都将面对同一个名字。
会议结束后,卡布拉尔和席尔瓦留下来整理文件。
走廊里响起了勤务兵的脚步声,下午茶的时间到了。
卡布拉尔忽然开口。
“席尔瓦上校,你刚才说本土军官可能会有不满。
但我觉得不满会比你想的小。”
“为什么?”
“因为皇家军事学院本部的毕业生里,已经有百分之三十是在巴西出生的第二代移民了。
他们不是殖民地学员,他们就是葡萄牙人,只不过出生在圣保罗或里约。”
卡布拉尔说,“再过十年,军官阶层里至少有一半人是在殖民地出生或长大的。
到那时候,谁还会在乎你出生在本土还是巴西?
他们只会在乎你是不是校长的学生。”
席尔瓦想了一下。
“卡布拉尔,你有时候比我更像一个军人。”
“这不是军人的直觉,这是数据。”
卡布拉尔说,“教育统计的数据。
每年毕业典礼上我看那些穿着军礼服列队的学员,数他们的姓氏,席尔瓦、佩雷拉、阿尔梅达、桑托斯、奥利维拉。
十年后这些姓氏会出现在帝国军队各级指挥官的名单上,一个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