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6年6月15日清晨，马德拉航空研究所的试飞场上聚集了十几名工程师和皇家理工学院的师生。
试飞场设在丰沙尔港以北一片平整过的荒地上，四周是马德拉岛特有的陡峭山崖和大西洋的蔚蓝海面。
海风从东侧吹来，风速大约每秒三到四米，对于第一次正式试飞来说不算理想，但西科斯基坚持不等了。
他站在试飞场中央，手里攥着一把沾满机油的扳手，眼睛盯着那架停在地面木制滑轨上的直升机。
这架直升机和他基辅后院的那两架已经完全不同了。
机身骨架换成了铝镁合金，席尔瓦工业集团提供的试验材料，密度只有钢的三分之一，抗拉强度接近软钢水平。
旋翼的木质框架也被铝合金替代，蒙皮仍然是浸胶帆布，但内部支撑结构大幅减轻。
发动机换成了皇家理工学院改进型三十五马力汽油机，比原来用的安扎尼二十五马力发动机轻了将近一成，功率反而提升了将近一半。
机身空重从基辅时期的超过两百公斤减到了一百五十公斤出头，减掉的重量全部让给了发动机和传动系统。
三周前，西科斯基在试飞场上做过第一次系留测试，机身用缆绳固定在地面锚桩上，旋翼在额定转速下持续运转了将近二十分钟，升力达到了理论值的约八成五，传动轴的振动幅度在可接受范围内，轴承温度也稳定在安全范围内。
从那次系留测试开始，他知道这一刻迟早会到来。
“埃尔德先生，发动机转速达到额定值以后，我会逐步提升总距操纵杆。
旋翼的迎角每增加一度，升力大约增加百分之十五。
当升力超过机身自重的一瞬间，滑轨上的限位销会被剪断，机身会直接从滑轨上升起。
这是我设计的剪断销，直径四毫米的软钢销钉，抗剪强度经过计算，刚好对应机身自重。”
西科斯基把一枚银灰色的小销钉递给他的助手。
加斯帕尔·帕切科教授站在观察区最前面，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秒表。
他旁边是海军大臣戈麦斯，他今天特意从里斯本乘驱逐舰赶到马德拉，只为了亲眼看看这台被卡洛斯国王称作“帝国空军第一片天空”的机器能不能真的飞起来。
戈麦斯身后站着席尔瓦工业集团总裁维托尔·德·布里托，他负责提供铝合金材料和发动机零件，试飞的成功与否直接关系到他下一步能不能从王室财产局拿到航空材料的批量研发经费。
“西科斯基先生！开始吧！”帕切科朝试飞场中央喊了一声。
西科斯基没有回答。
他蹲下来，最后一次检查传动轴的伞形齿轮啮合情况，用手指摸了一圈齿轮边缘的润滑油膜。
均匀，没有气泡，没有金属碎屑。
他站起来，用扳手在发动机缸体上轻轻敲了三下，这是他在基辅后院养成的习惯，第一次试飞前敲了三下，第二次也敲了三下，两次都失败了。
这一次他犹豫了片刻，然后还是敲了三下，把扳手递给助手。
“发动机启动。”
汽油机的排气管喷出一股淡蓝色的烟雾，旋翼开始缓缓转动。
桨叶在晨光中划出灰色的弧线，转速从每分钟几十转逐渐攀升到几百转。
西科斯基的右手握在总距操纵杆上，左手扶着发动机缸体的温度表，缸体温度稳定，冷却水循环正常，传动轴在伞形齿轮的咬合声中轻微震颤。
他把总距操纵杆缓缓往上推了一度。
机身晃了一下，滑轨上的限位销发出金属疲劳的轻微吱嘎声，但没断。
西科斯基又推了一度。旋翼的桨距继续增大，升力攀升。
铝镁合金机身骨架在升力和重力的较量中发出轻微的共振，传动轴的振动频率开始接近他的计算值。
他咬了咬牙，把总距操纵杆又往上推了半度。
限位销在旋翼下洗气流的呼啸中应声而断。
机身从滑轨上浮了起来。
旋翼的下洗气流将地面的尘土吹成一个完美的圆形波纹，铝合金骨架在升力作用下发出细微的闷响，但传动轴的振动幅度始终维持在安全范围内。
三米。
这个高度在航空史上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字，但对于花了三年时间才从零走到今天的人来说，这已经足够让西科斯基的眼眶在螺旋桨的下洗气流中微微发红。
他没有欢呼，甚至没有松手。
他全神贯注地保持着总距操纵杆的角度，让机身在空中停留了十二秒，然后缓缓降下操纵杆。
机身在微风中轻轻落地，滑轨上的缓冲弹簧被压得吱嘎作响。
发动机关闭后，旋翼在惯性下又转了将近半分钟才停下来。
试飞场上安静了几秒。
帕切科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下一行字——
“1906年6月15日，马德拉。
西科斯基直升机首次自由悬停试验成功。
离地高度约三米，悬停持续时间十二秒。
传动轴振动幅度在设计允许范围内。机身结构铝合金骨架表现稳定，未发现变形或裂纹。”
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上的尘土，然后抬头看着西科斯基。
“教授！他飞起来了！”
帕切科重新戴上眼镜，他的表情仍然保持着学者惯常的审慎，但握着笔记本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我看到了。
三米！
十二秒！
这个成绩在航空史上将会被记录下来。
今天马德拉岛上的风不算大，但三米悬停高度意味着这架直升机有足够的剩余功率来进行爬升，下一次试飞的目标可以设定为五米。”
西科斯基从发动机旁边走过来，他的飞行帽被汗水浸透了，额头上一道黑机油印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眉骨。
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刚才推总距杆时用力过猛，肌肉还没从紧绷状态中恢复过来。
他走到帕切科面前，把发动机温度表和传动轴振动读数记录递过去，逐一解释各关键参数在加速和悬停过程中的变化，特别指出在接近最大转速时振动幅值陡然增大的区间正是之前系留测试中预判的最危险区域，而机身之所以能平稳度过，是因为铝合金骨架的减重让传动轴的固有频率避开了旋翼的主要激励频率。
戈麦斯从观察区走过来，他没有看直升机，只是看着西科斯基。
他对西科斯基说这台机器能飞多久取决于发动机和材料，帝国海军目前最急需的不是直升机本身，而是更轻的铝合金和更大功率的汽油机。
他希望西科斯基试飞结束以后尽快给海军部写一份技术备忘录，详细说明目前这架直升机的最大有效载荷和续航时间上限，以及如果换用更大马力的发动机能飞到什么水平。
西科斯基回答说他今晚就能把初步评估写出来。戈麦斯点了下头，然后转向帕切科。
“教授，陛下得知今天试飞成功会有兴趣亲自来马德拉观看下一次试飞。
我建议把试飞频率从每月一次提高到每两周一次，我们需要积累足够的数据来证明这项技术的军事价值。”
当天傍晚，帕切科教授向里斯本发回了一份简短的电报，汇报了首架直升机自由悬停试验成功的消息。
电报结尾特别提到了西科斯基在试飞结束后对他说的一句话——
“教授，我在基辅失败了两次。今天是第一次成功。
下一次，我要让这架机器飞过大西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