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第二个星期二的上午，外交大臣奥古斯托·德·阿布雷乌将一份用深蓝色火漆封口的文件放在卡洛斯的书桌上。
文件封面上印着西班牙王室的狮子和城堡纹章，旁边附了一封西班牙驻葡公使拉萨卡诺侯爵的亲笔转呈函。
拉萨卡诺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每一个字母都像用尺子量过，但最后一段的墨水颜色比其他段落更深，显然是写完正文后顿了片刻才加的——
“我国国王阿方索十三世陛下已年满二十岁，摄政王后玛丽亚·克里斯蒂娜殿下认为时机已经成熟，希望两国能够通过王室联姻进一步巩固伊比利亚半岛上的兄弟友谊。
如贵国长公主玛丽亚殿下愿意考虑此提议，马德里将派出最高规格的求婚使团，正式向贵国提出联姻请求。”
卡洛斯把信放在桌上，抬头看着阿布雷乌。
书房里还有首相帕拉尼奥斯和殖民大臣平托。
阿尔梅达送完咖啡后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拉萨卡诺这封信写得很有分寸。
他没有直接提联姻条款，只说‘摄政王后认为时机已经成熟’。
玛丽亚今年十八岁，阿方索二十岁，从年龄上看是合适的。
更重要的是，西班牙过去十多年从帝国借了四笔贷款，总额七十五万英镑，派遣了军事教官，签署了贸易优惠协定和海关数据共享协议，现在又在阿尔赫西拉斯会议上共同主导摩洛哥警察权。
联姻是这段关系在血缘上的确认。
拉萨卡诺在信里特意引用了摄政王后当年那句‘伊比利亚半岛上的两个王室，同处欧洲西南一隅’，她是想用自己写过的话来为这场联姻做注脚。”
帕拉尼奥斯靠在椅背上，翻开了殖民部上个月完成的一份关于西班牙经济对葡萄牙依赖程度的评估报告。
他的手指在几项关键数据上轻轻点过，西班牙陆军现役步枪的弹药供应有将近一半由席尔瓦工业集团提供，海军委托葡萄牙建造的第一艘驱逐舰已在里斯本海军船厂铺设龙骨，两国之间的年度贸易总额在过去十年间增长了数倍，且葡萄牙一直保持着顺差。
这些数字背后是一种深度不对称的依赖关系，西班牙在经济和军事上对葡萄牙的依赖远大于葡萄牙对西班牙的需求。
联姻一旦完成，这种依赖关系将从经济和军事层面扩展到王朝血缘层面，马德里在重大决策上将越来越难以忽视里斯本的声音。
“拉萨卡诺在这封信里没有提任何经济或军事条款。
但这恰恰说明，这场联姻已经被马德里视为两国关系的自然延伸。
摄政王后在阿方索十三世亲政后仍然保留了相当大的影响力，这封信虽然以阿方索的名义发出，但措辞风格明显出自玛丽亚·克里斯蒂娜之手。
她在任摄政期间亲自给陛下写过回信，用‘同处欧洲西南一隅’来表达对两国关系的认同。
现在她要用自己儿子和陛下女儿的婚姻来给这句话画上一个句号。”
“玛丽亚·克里斯蒂娜是一个很聪明的人。
她在摄政的最后几年里亲眼看着西班牙在美西战争中失去了古巴和菲律宾，亲眼看着葡萄牙用贷款、军火和教官把西班牙军队的命脉一点一点地绑在自己身上。
她知道西班牙在欧洲已经找不到比葡萄牙更可靠的盟友。
法国在摩洛哥的扩张威胁着西班牙在北非的利益，英国对直布罗陀的控制让任何一届马德里政府都无法释怀，德国人倒是愿意拉拢西班牙，但威廉二世在丹吉尔的那场表演让摄政王后看清了德国的真正意图。
柏林只是想把西班牙当成在直布罗陀海峡牵制英法的一枚棋子。
联姻是她为儿子选定的唯一一条不会让西班牙在欧洲大国博弈中被边缘化的路。”
平托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电报草稿。
他建议向拉萨卡诺侯爵正式转达葡萄牙王室对西班牙王室联姻提议的积极回应。
同时建议让外交部准备一份关于联姻对两国在伊比利亚半岛及北非战略利益影响的内部评估报告，供陛下在正式回复前参考。
“陛下，这场联姻对帝国在直布罗陀海峡的战略布局是一个重要支撑。
摩洛哥危机虽然通过阿尔赫西拉斯会议暂时得到了缓解，但法国在摩洛哥的扩张不会停止，西班牙在休达和梅利利亚的飞地直接面对法国压力。
如果玛丽亚公主成为西班牙王后，帝国在摩洛哥联合委员会中的中立斡旋角色将获得更多的外交支撑，我们不是以葡萄牙的名义在直布罗陀海峡南岸发言，而是以一个与西班牙王室有血缘联系的盟友身份参与区域安全事务。
另外，伊比利亚联合银行的筹建方案自从1901年启动以来一直进展缓慢，其中主要障碍就是西班牙国内对金融主权的高度敏感。
联姻将为联合银行的重新推进提供关键的信任基础，让西班牙人感觉到这不是葡萄牙在收购他们的金融命脉，而是两个兄弟国家之间的正常资本合作。”
卡洛斯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五月午后的阳光。
梧桐树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几只鸽子掠过王宫的屋顶。
他转回身，重新看着拉萨卡诺那封信最后一段，那行颜色比其他段落更深的墨水。
“从1896年第一封慰问信到今天这封联姻提议，整整十年。
玛丽亚·克里斯蒂娜用这十年时间把一个濒临崩溃的西班牙帝国从财政破产的边缘拉了回来，用的是帝国的贷款、帝国的军火、帝国的教官、帝国的贸易优惠。
现在她要把自己儿子的婚姻也托付给帝国。
这份信任是靠四笔贷款的年息百分之三、靠蒙特胡伊克军营里的葡萄牙教官、靠桑坦德港码头上卸下的锰钢炮盾换来的。
阿布雷乌先生，你以我的名义给拉萨卡诺侯爵回信，告诉他葡萄牙王室对西班牙王室的联姻提议表示诚挚的感谢和积极的回应，具体事宜由两国外交部门在后续协商中敲定。
同时给玛丽亚·克里斯蒂娜王后写一封私人感谢信，措辞以阿美莉亚王后的名义，感谢她在过去十年里对两国关系的悉心维护，感谢她养育了一位愿意与葡萄牙联姻的国王。
平托先生，那份内部评估报告在一周内完成，重点分析联姻对两国在摩洛哥联合委员会中的协作机制、对伊比利亚联合银行筹建进程的影响，以及对法国在直布罗陀海峡扩张势头的制衡作用。
十年，从慰问信到联姻提议。
帝国的外交靠的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