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月照在长街上。
像一层没有干透的血。
柳慕辰低头。
看了看自己的大腿。
方才那一冰锥扎下去的地方,血还在流。
只是那血不正常。
流到半空便凝成一个个细小的黑点。
蠕动着,张着猩红的小嘴。
贪婪地吸食着他伤口里的血。
蛆。
密密麻麻的蛆。
他抬手。
冰霜覆满掌心,一巴掌把那一团东西拍成了碎片。
汁水溅在青石板上,泛起一股叫人作呕的腥甜。
这条街不对。
从宫门出来到现在,他走过的路,明明只该有两盏宫灯。
可现在,前面是两盏,回头看,也是两盏。
两盏,两盏,两盏——他走了一炷香,也没有走到尽头。
这不是路。
他停下脚。
这是人家的笼子。
他盯着那个女人。
她叫柳梅。
大周女帝柳颜汐派来杀他的人。
问题只有一个——柳颜汐,已经死了。
亡国那一夜。
满城火光。
他亲眼看着姬玉烟一剑斩了她。
神魂俱灭,尸骨无存。
死人不会下命令。
除非,死人没有死。
你主子是人是鬼?
柳慕辰开口,声音压得很平。
柳梅掩嘴轻笑,肩上的白蛇吐着信子。
小弟弟,你很快就知道了。
别急,黄泉路上,有的是人给你讲。
她抬起手,指尖掐出一个印诀。
那轮红月骤然一沉。
整条长街随之扭曲——朱墙倾倒,灯笼倒悬。
天上的红月沉到了脚下,脚下的石板浮上了头顶。
幻境彻底张开的那一瞬间。
柳慕辰便知道自己闯进了人家的主场。
在这里,她才是天。
无数条碧绿的小蛇自地底钻出。
昂着头,吐着信子。
密密麻麻地围拢过来,像一片会蠕动的草地。
柳慕辰没有跑。
在人家的幻境里跑。
等于在人家的掌心里翻跟头。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蛇。
忽然开口。
柳梅,我问你件事。
你今年多大了?
柳梅一愣。
五十有七,怎么了?
没什么。
柳慕辰点头,语气诚恳。
就是觉得,你这条蛇,保养得比你好。
柳梅脸上的媚笑,僵了一瞬。
下一瞬,所有碧绿的蛇同时暴起。
千万点绿光,从四面八方扑向他——
柳慕辰提剑迎了上去。
冰魄横扫,寒气炸开。
第一批蛇被冻成冰雕,碎了一地。
可他刚喘一口气。
第二批、第三批已经补了上来。
杀不尽。
这是幻境,她想要多少蛇,就有多少蛇。
而他只有一具身体,一身灵力。
一个已经开始发软的心口。
小子,别挣扎了。
柳梅站在远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老娘给你留条全尸。
毕竟,你这张脸,啧啧。
她的眼神,在他身上慢慢游走,像在估量一件货物的成色。
柳慕辰咬紧了牙。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丹田深处,那股他一直死死压着的东西,正在撞门。
一下,一下。
像一头被锁了太久的野兽,闻到了血的味道。
不行。
他低声说。
不能放你出来。
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他穿越过来时。
天上那双猩红的眼睛塞进他身体里的东西。
那是他杀第一个人时,让他浑身舒坦、修为暴涨的东西。
那是——天合之体。
以血为食,以命为养。
可这里是幻境。
幻境里没有真实的血。
他一旦放开手。
就等于用一把没有水的壶,去浇一片烧起来的林子。
烧的,是他自己。
柳梅。
他撑着剑,勉强站直了身子,忽然笑了。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做错了一件事?
你把我,逼到绝路了。
柳梅挑眉。
下一瞬,她脸上的轻蔑凝固了。
因为对面那个浑身是伤的男人,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任凭心底那股翻涌了一路的邪火,一寸一寸烧上来。
烧穿四肢,烧穿百骸。
烧穿那层他苦苦维持的、名叫柳慕辰的皮。
蛇群扑到面门的前一息,他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光。
只有一片古井无波的、看透了岁月的金色。
他抬起手,朝着漫天蛇影,轻轻一挥。
像挥开一团讨厌的蚊蝇。
下一息,九重天上,雷光炸落。
轰——!
无数条雷龙自云层的裂缝里俯冲而下。
鳞片上滚着刺目的电弧,把整条长街照得亮如白昼。
碧绿的蛇群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嘶鸣。
便在雷光中化作飞灰,连一丝腥气都没能留下。
幻境,塌了半边。
柳梅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她看着那个站在雷光中央的男人。
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做了三十年的刺客,杀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可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不。
那已经不能叫人了。
雷光深处,柳慕辰缓缓转过身。
他看着脚下那片焦土。
看着焦土上瑟瑟发抖的女人,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他开口。
那声音不再是柳慕辰的嗓音。
而是一种古老的、威严的、不容置疑的——
仿佛从天外之天垂落下来的敕令。
再敢冒犯本尊。
吾将灭迹。
四个字落下,雷光冲天。
柳梅瘫软在焦土里,连逃跑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她终于明白,自己来杀的不是一个亡国帝后。
是一尊神。
幻境彻底碎尽的那一刻,长街重回人间。
柳慕辰站在原地。
金色的眼睛一点点褪回漆黑。
他晃了晃,单膝跪了下去,一口血喷在石板上。
血是红的。
他盯着那滩血看了很久。
忽然低声笑了一下。
柳慕辰啊柳慕辰。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夜风吹过空巷。
没有人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