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高兴的。
是凤刃霜。
因为再走半日,就要进大夏的地界了。
而大夏,有一个人的名字。
她这些年在心里念了无数遍。
林青山。
二十年前,凤族的玉阶上。
那个青袍少年回头看她,说了一句“等我回来”。
然后他就没回来。
凤族说他被长老们追杀。
死了。
她翻遍了整个破碎流域。
只找到一截断了的剑穗。
后来她嫁了人。
后来她有了雪儿。
后来她把那个人。
埋进了心里最深的地方,一刻都不敢翻动。
可这次来大夏,她还是忍不住打听。
大夏有一座天香阁。
阁里的那位阁主,姓林。
她不敢信,也不敢不信。
她只是把这句猜测。
和这二十年,一起揣在了怀里。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
她会把那截断了的剑穗拿出来看。
穗子上的青丝已经褪成了灰白。
只有最里头的一缕。
还留着一点点当年的颜色。
她记得那截穗子是怎么断的。
那天凤族的长老把他围在山门外。
剑断了,穗子飞了。
她跪在祠堂里。
隔着三道门听见剑断的声音。
一声,又一声。
后来她被放出来时候。
山门外只剩下一截穗子,连血都没有。
族里人说。
人被斩得干净,尸骨都化在了剑光里。
她不信。
她疯了一样找了三年,翻遍了破碎流域,连一座荒山都没放过。
再后来,她嫁了人,有了雪儿。
她以为她已经忘了。
可这次来的路上,她才发现自己没忘。
她只是不敢想。
……
是夜。
大夏皇宫,长街。
柳慕辰走在这条路上。
路两边的朱墙很高,很直。
一眼望不到头。
前面是一片看不清的黑。
他低头走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出来走这一趟。
也许是药喝多了,睡不着。
也许是心里那点事,压得他发闷。
也许是——他想试试。
自己这条路,到底能不能走下去。
走着走着,他停下了。
不对。
他方才从凤仪苑出来,走过两盏宫灯。
现在,前面的灯笼还是两盏。
他回头看。
身后的路,也是两盏。
“……什么时候开始不对的?”
他心里咯噔一下,抬手,一柄冰锥出现在掌心。
他咬着牙,把冰锥,扎进了自己的大腿。
血涌了出来。
不是红的。
是黑的。
那些血流在半空。
忽然凝成了一个个细小的蠕动的黑点。
柳慕辰定睛一看,头皮都炸了。
蛆。
密密麻麻的蛆。
它们张着猩红的小嘴。
争先恐后地吸他腿上的血,像一群饿了三天的鬼。
柳慕辰胃里翻江倒海。
他抬手一巴掌,冰霜覆满掌心,把那一团东西拍成了碎片。
汁水溅了一地。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叫人作呕的腥甜。
“……哪个不长眼的东西。”
他站在原地,环顾四周,声音里带着笑。
“出来吧。”
“躲着算什么本事。”
“有胆子下咒,没胆子见人?”
黑暗深处,传来一阵笑声。
很柔,很媚。
像一根浸了蜜的针。
慢慢地。
扎进人的耳朵。
“小弟弟,年纪不大,嘴巴倒是厉害。”
一道身影自黑暗中走出。
紫色宫装,身姿袅袅。
每走一步,脚下都留下一朵极小的、开得过分艳丽的花。
她的头发是水蓝色的。
肩上盘着一条玉白色的小蛇。
蛇吐着信子。
竖瞳一眨不眨地盯着柳慕辰。
柳慕辰在看见那条蛇的一瞬间,后背就全湿了。
那种感觉,不是害怕。
是绝望。
就像站在悬崖边上,忽然发现脚下那块地是假的。
“你是谁。”
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有点哑。
“我?”
女人掩嘴笑了笑,慢慢走近。
“人家叫柳梅。”
“是大周女帝派人家来的。”
柳慕辰的瞳孔,猛地一缩。
大周。
女帝。
柳颜汐。
“什么原因,小弟弟你应该很清楚吧。”
柳梅歪着头,看着他,像看一件已经到手的物件。
“你到底还是大周的人。”
“哪有拿了大周的东西,转身就去别人家里当牛做马的道理呢?”
柳慕辰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柳颜汐。
那个女人,他记得清清楚楚。
大周亡国那日,满城火光。
姬玉烟一剑将她斩得神魂俱灭,连尸首都没剩下。
她死了。
他亲眼看见的。
“不可能。”
他听见自己说。
“她死了。”
“死人,是不会派刺客的。”
柳梅笑了。
“小弟弟,这世上的事,你才见过几件呀。”
“你要是好好配合,人家说不定还能留你一条全尸。”
“毕竟你这张脸,人家也舍不得划。”
她说着,舌尖在唇边舔了舔。
柳慕辰没有跑。
跑了也没用。
这幻境是人家布下的,整条街都是假的,跑得再远,也是在人家的掌心里。
他只是站在原地,抬眼看了看那轮红月。
“柳梅是吧。”
“嗯?”
“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柳颜汐是什么时候活的?”
他问得很平静。
可这句话一出口。
他自己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大周亡国那天。
他亲眼看着那个女人被姬玉烟一剑斩了。神魂俱灭,尸骨全无。
死人复活。
在修真界只有一种可能。
有人拿命,换了她的命。
而能拿命换命的。
只有至亲,或者老祖。
柳梅笑了。
“小弟弟,问这么多做什么。”
“死人知道得太多,是要闭嘴的。”
她抬起手。
肩上那条白蛇猛地弹射而起。
在半空中一分为二,二分为四,眨眼间化作漫天蛇影。
无数道碧绿的光。
铺满整条长街。
蛇口里流出的毒液滴在地上。
石板“滋滋”地冒着白烟,腐出一个一个的黑洞。
“乖。”
柳梅的声音又轻又软。
“别挣扎了。”
“挣扎,会很痛的。”
长街两侧的宫灯,一盏一盏,熄了。
黑暗之中。
只有那些碧绿的蛇瞳。
像一片移动的。
会呼吸的星。
柳慕辰握紧了拳头。
他的血在响。
一下,一下,越来越响。
那不是害怕的声音。
他知道。
是他的身体,先于他的脑子。
听懂了这个女人想做什么。
他忽然发现。
自己眼底的世界。
正在一点一点。
变成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