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重新走起来。
车里。
四个人。
各怀心事。
凤娟坐在车外赶车。
一只手攥着缰绳,一只手捏着腰间的剑。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不安。
就是不安。
她从小跟着夫人。
见过的事比小姐多得多。
这世上的男人。
好看的,柔弱的,可怜巴巴的。
她见过太多。
越是这样的,越是麻烦。
“娟儿。”
身后传来夫人的声音。
“手别攥那么紧,缰绳要断了。”
“是。”
她松了松手。
夫人从帘子后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你也到了该想这些事的年纪了。”
“等回了大夏,我放你几天假。”
“去看看朱雀街,看看洛神湖。”
“这些年在凤族,委屈你了。”
凤娟张了张嘴。
她想说。
不委屈。
她想说。
跟着夫人,哪里都不委屈。
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堵在胸口,酸酸的,出不来。
她想起很多年前,街上有过那样一幕。
一个男人提着一篮杏子。
走在一个女人身边。
女人的手,牵着他的。
男人的脸很白,低着头,耳根都是红的。
那个女人走得很慢。
明明是那么威风的一身红衣。
走起来却磨磨蹭蹭的,好像那条路太短了。
那时候凤娟还小。
她站在街边,看了一路。
她这辈子第一次知道。
原来男人可以那样靠在女人身边。
原来有一个人,可以替另一个人把整条街都走得那么慢。
那时候凤娟还小。
她站在街边,看了一路。
手里攥着一串没吃完的糖葫芦,直到糖化在掌心,黏了一手。
那天回去,她把糖洗了很久。
洗着洗着,她忽然想。
要是有一天,也有人肯为我走那么慢,就好了。
这个念头,她藏了很多年。
藏到今天,连她自己都快要忘了。
“娟儿姐。”
车帘被人从里面掀开,小姐探出头。
“你在想什么呢,脸好红。”
“……没什么。”
凤娟别过头。
“看路。”
……
车里,沈和坐得端端正正。
他不像个重伤刚愈的人。
腰背挺得笔直,手放在膝上,连衣角都理得齐整。
凤千雪偷看了他好几眼。
第四眼的时候,被抓了个正着。
“姑娘在看什么?”
“……谁看你了。”
凤千雪把脸扭到一边。
沈和笑了。
“姑娘方才在马车上说,要去朱雀街?”
“嗯。”
“朱雀街我熟。”
他眼睛弯了弯。
“等到了大夏,我引姑娘去。有一家铺子的桂花糕,做得极好。老板是个聋婆子,你跟她说话得大声。”
“还有一家卖风筝的,做的都是凤凰样子。”
“洛神湖的荷花,七月最好。要去,得赶早。”
凤千雪本来还想端着,听着听着,眼睛就亮了。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一个人跑江湖跑了几年,命贱,哪里都去过。”
沈和说得轻轻松松。
“不像姑娘,生在富贵里,有人护着。”
“什么命贱不命的。”
凤千雪皱起眉头。
“不许你这么说。”
“我娘说过,人活着,是靠自己挣的。”
“你现在伤好了,往后想做什么,也都能做。”
沈和看着她的侧脸。
看着她认真起来会皱的眉毛。
看着她说话时会轻轻晃动的那只耳坠。
心口那里,像有什么东西,极轻地响了一下。
他赶紧把脸转向窗外。
窗外,天已经暗了。
悬崖峭壁的影子,像一排沉默的哨兵。
“对了。”
凤千雪忽然又开口。
“我听说大夏那位帝后,是前大周的。”
“你方才说大夏的事都熟——你见过他吗?”
沈和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没有。”
“只听过传言。”
“说他生得极美,前朝的帝后,亡国之后被姬玉烟抢回来,锁在宫里。”
凤千雪睁大了眼睛。
“抢回来的?”
“嗯。”
“那……那他愿意吗?”
“愿意不愿意,几时轮到男人愿意。”
沈和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这世道,男人要么被抢,要么被卖。”
“能被人养在宫里,已经算好的了。”
车里静了下来。
凤千雪低着头,手指绕着裙角,绕了一圈又一圈。
她从小在凤族长大,听惯了“男儿当贤良”这样的规矩。
也见惯了府里那些低头顺目伺候人的男子。
可“抢回来”三个字,还是让她心里堵了一下。
一个人,怎么可以像一件东西一样,被抢来抢去。
“那他,也太可怜了。”
她小声说。
“要是我,我肯定不愿意。”
沈和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
“姑娘。”
“你倒是好心肠。”
“可惜这世上,好心肠的人,往往活不长。”
凤千雪瞪他一眼。
“你才活不长。”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没听过吗?”
“那我谢谢你。”
“不客气。”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又拌起嘴来。
车外,凤娟握着缰绳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他闭上眼,慢慢地在心里数。
“一,二,三……”
数到七的时候,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很轻。
“她刚才说不许你这么说自己。”
“你多久没听过这种话了?”
沈和没答。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闭嘴。”
“她不一样。”
“这一家人,不一样。”
……
另一头,宫里。
凤仪苑后头的一方小院。
柳慕辰一个人坐在廊下,没点灯。
他这具分身这几日被伤得厉害。
本体也受了牵累,夜里总睡不安稳。
方才姬玉烟来看过他,喂他喝了一碗安神的药,才走的。
药是甜的。
她现在好像学会了一句新的口头禅。
——朕的夫君,不许受委屈。
柳慕辰低头笑了笑。
笑着笑着,又想起了白天的事。
想起姬梦漓。
想起自己那句撒出去就收不回来的话。
想起那个叫姬凤韵的女人的眼神。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一轮月亮,圆得过分了。
红得也过分了。
柳慕辰心口,忽然咯噔一下。
不对。
月亮,从来不是这个颜色的。
他盯着那轮红月,盯了很久。
久到眼睛发涩。
久到心口那点不安,慢慢地爬满了整个胸腔。
他忽然很想去找姬玉烟。
不是想撒娇。
也不是想讨她一句枕边话。
就是想看看她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