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刃霜下车的时候。
脚边生出一朵莲花。
很淡的一朵,花瓣是冰色的。
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金光。
“天花冰莲?!”
凤娟失声。
“夫人,这是您的本命灵物,是凤族的——”
“我知道。”
凤刃霜摆摆手。
“救人的东西,留着当摆设,才叫可惜。”
她抬手轻轻一推。
那朵莲花便化成一缕流光,没入了沈和的胸口。
金光顺着他的经脉游走。
断裂的骨头,一寸一寸续上。
溃烂的皮肉,一点一点长平。
他脸上那点死灰,也被暖意一点点泡开。
凤千雪蹲在旁边,看得眼睛都不眨。
她见过很多好看的男人。
凤族宴席上,那些涂脂抹粉的公子,衣裳一件比一件华贵,脸一张比一张白。
可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张脸。
明明伤成那样,明明在鬼门关前打滚,可那张脸还是干净的。
干净得像雪落下来之前的天。
“母妃。”
她小声问。
“这朵莲花,是不是很珍贵?”
“嗯。”
“那您……”
“东西是死的。”
凤刃霜看着地上那个年轻人,语气很轻。
“当年我也曾救过一个倒在尘埃里的人。”
“那时我以为,救人是不必计较的。”
“后来才知道,有些账,是要记一辈子的。”
她没再说下去。
只是指尖微微一动。
那朵莲花的光更盛了几分。
像把这一路的疲惫,都一并渡了进去。
半炷香后。
沈和睁开了眼。
他第一眼看见的。
就是蹲在自己面前的姑娘。
月光落在她脸上。
她的睫毛很长。
眼里有担心,有好奇。
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四目相对。
时间像被人按住了。
沈和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一口深井。
井底本该是冷的。
可此刻,那口井里。
浮着一点极小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光。
凤千雪忽然发现,自己有点不敢看这双眼睛。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那里面,好像有一个人在喊救命。
很轻的一声,喊了很久,没人听见过。
凤千雪先撑不住,脸一红,飞快地别过头去。
“看什么看。”
“谁……谁让你盯着人家看的。”
她心里乱成一团。
为什么我要脸红。
不过是救了个男人而已。
我又不是没见过男人。
……
可他的眼睛。
好像和别人的不一样。
沈和撑着地坐起来,对着几人,深深一拜。
“在下沈和,多谢几位救命之恩。”
“这份恩情,沈某生生世世都记着。”
“他日若有机会,做牛做马,也要还上。”
他磕得极重,额头落在碎石上,响了一声。
凤刃霜站在一旁,眼皮跳了一下。
这一拜,不像报恩。
倒像在告别。
不是告别谁。
是告别什么更早的东西。
像是把心里某扇还没来得及打开的门。
从外面。
亲手落了锁。
“不用不用。”
凤千雪摆着手。
“人在江湖,谁没有落难的时候。”
“我们救你,不是图你报答。”
“你要是真有心,就好好活着。”
沈和看着她。
看着看着,他眼里的那点阴,散开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骨窟里那个声音说的话。
——你杀的都是该死的人。
——真的吗?
他闭上眼,把那个声音压回胸腔最深处。
*别说话。*
*这一家人,别动。*
他站起来,拱了拱手,转身要走。
“等等!”
身后那道声音,急急地响起来。
“你伤成这样,这荒山野岭的,再遇见歹人怎么办?”
“不如——”
凤千雪看了母妃一眼,又看了看他,把心一横。
“不如,你跟我们同行吧。”
“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凤刃霜没有出声。
她只是看着女儿的侧脸。
这个孩子,从小到大。
凡是喜欢的,都会伸手去拿。
拿不到的,会哭,会闹。
会在第二天早上红着眼睛。
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这一次,她没有伸手。
她只是说,有个照应。
凤刃霜在心里叹了口气。
有些东西,是不用教的。
比如喜欢一个人。
比如,在喜欢一个人之前,先学会心疼他。
而这两样。
她这个做母妃的。
二十年前,一样都没学会。
沈和的脚步,停住了。
他背对着她。
没人看见,他的嘴角勾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也很冷。
只是转瞬之间,就被他压了下去。
换上了一副恰如其分的感激又为难的神情。
他没注意到的是。
方才他睁眼的那一瞬。
他眼底深处。
曾有一线极淡的妖异的光。
一闪而过。
胸腔最深处。
那个声音又醒了。
“哟。”
“醒了?”
“这一家人,你打算怎么办?”
“她们的灵力,很干净。吃了,你能再进一步。”
沈和垂下眼。
他的指尖,在袖中,狠狠掐进掌心。
“闭嘴。”
“这一家人,是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
那声音笑了。
“你上一个救命恩人,你是怎么谢他的来着?”
“哦,对了。”
“你掏空了他的心。”
沈和的呼吸,乱了一瞬。
他赶紧压下眼底那点东西。
“这一家人,不动。”
他在心里说。
说得死死的,像钉一颗钉子。
至于那颗钉子什么时候会被人拔出来,他不敢想。
他转过身。
“这……这怎么好意思。”
“姑娘菩萨心肠,沈某何德何能。”
凤千雪被他这一句话说得脸更红了。
“你、你少说话。”
“快上马车吧。”
她说完,自己先窜回了车里,把帘子一拉。
凤刃霜站在原地,望着两人,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笑到一半,又淡了下去。
她方才捧着天花冰莲为他疗伤的时候,探过他的经脉。
那具身体里的灵力。
浓得不像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该有的样子。
而那点浓。
裹着一缕极淡的阴寒的邪气。
凤刃霜垂下眼。
“未必是坏事。”
她想。
“也许,只是个苦命的孩子。”
她没有多问。
只是在上车的时候。
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正被凤娟扶着走过来的年轻人。
不知道为什么。
她想起了一句很多年前听过的话。
——这世上的男人,若是有出头之日,定是从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爬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