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境外。
往北三百里,地下三百丈。
有一处没有名字的地方。
世人叫它——骨窟。
数不清的毒螽在黑暗里爬行,窸窸窣窣像一。
场永远下不完的雨。
腐烂的枯骨堆成山,有的连头都不全。
骨缝里钻出的菌丝泛着幽绿的荧光。
空气里是一种味道。
尸体的甜,混着血的腥。
再混上一点说不上来的。
让人后槽牙发酸的腐气。
而就在这样的地方。
一张由人骨搭成的床上,坐着一个瘦弱的身影。
打坐。
闭目。
他的呼吸很轻。
轻得几乎要融进这满窟的死气里。
直到最后一缕游离的灵力被他吸进胸腔。
他才缓缓睁眼。
那双眼睛是阴的。
不是狠。
但狠里有火。
他这双眼里没有火。
只有一种被泡久了的、沉沉的阴。
“来了啊。”
他冲着空气,笑了笑。
在这座骨窟里待久了。
人是会听见声音的。
最开始他会回头找,后来他不找了。
再后来,他开始回答。
“别急。”
他站起身。
瘦。
太瘦了。
宽大的黑袍罩在身上。
像挂在一副骨架上。
行走时肩胛骨顶起两道尖。
谁也想不到,这个人今年只有十九。
他叫沈和。
他也曾经有过名字之外的东西。
一座宅子。
一个总把最好的点心留给他的父亲。
和一个喜欢在他读书时坐得远远的装作在绣花其实一直在看他的母亲。
后来宅子没了。
母亲被人抢走了。
父亲跪着去求。
回来的时候,人是爬回来的。
那年他十一岁。
他记得自己站在门口。
看着父亲爬过门槛。
从院子里爬到堂屋里。
最后爬到他的脚边。
父亲抓着他的裤脚。
说了一句他这辈子都没忘的话。
“和儿。”
“你得活下去。”
“你得……比她们都强。”
第二天,父亲就没了。
再后来。
他掉进那口叫“命”的井里,一步一步,爬成了今天这副样子。
“又一个。”
他抬脚。
踢了踢脚边一具还没烂透的尸体。
那是个女人。
眉心有一点朱砂痣,衣料是上好的云锦,看得出生前有些身份。
“三天前你还在城里的茶楼里喝着凉茶,现在连骨头都在喂虫。”
“你说你图什么呢。”
他弯下腰,指尖在她眉心一点。
一缕极淡的带着甜腥的血气。
自她体内浮起,钻入他的鼻息。
沈和闭了闭眼。
脸上露出一丝近乎陶醉的神情。
“不怪沈某。”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世上,男人活得比虫还贱。”
“你们压了我们几千年,现在轮到沈某,一个一个地,把你们吸干净。”
他转身,往骨窟外走。
走出十几步,忽然停下。
“……又要去杀人了?”
一个声音,从他自己的胸腔里响起来。
很轻,很近,像贴着耳朵在说。
沈和的脚步一顿,脸色瞬间变了。
“闭嘴。”
“我杀的都是该死的人。”
“哦?”
那声音笑了,懒洋洋的。
“你方才吸的那个女人,儿子今年七岁,还在城里等着阿娘买菜回家。”
“她知道吗?”
“她该死吗?”
沈和一拳砸在石壁上。
石壁裂了。
整座骨窟都在晃,毒螽四散奔逃。
“她抢了我母后!她手上有我全家的血!”
“闭嘴!你给我闭嘴!”
那声音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轻轻地笑了。
“好,好。我不说了。”
“你自己知道就好。”
“我不是你。”
沈和喘着粗气,一字一字。
“我不是你。”
他抓起斗笠,大步走出了骨窟。
洞口的天光有些刺眼。
他眯了眯眼,抬手遮了一下。
天上飞过一群鸟。
他看了很久。
在这个世上活了十九年。
他学会了一件事:不要抬头看太久的天空。
看得久了,人会生出一些不该有的念头。
比如自由。
比如,凭什么。
身后。
那笑声还在黑暗里,轻轻地荡着。
……
乾坤大道。
一辆马车在半山的路上慢慢走着。
左右都是悬崖峭壁。
脚下碎石滚落,半天听不见回声。
车里坐着四个人。
靠窗的女子望着外面。
眼睛里亮得像有星星。
凤千雪。
她这辈子第一次出远门。
从破碎流域的凤族。
一路走到大夏来。
路边的枯树、乱石、连飞过的鸟,她都觉得新鲜。
“母妃,我们去大夏,是不是就能看见书里说的朱雀街了?”
“能。”
凤刃霜靠在车壁上,含笑看她。
“还有洛神湖,还有……很多很多人。”
“那有没有那种,很热闹,很吵,晚上灯一直亮着的地方?”
“有。”
“那我要去!”
她高兴得在车里直晃腿。
车夫凤娟却一直皱着眉。
她掀开帘子看了看前面,又回头压低声音。
“夫人,前面路上躺着个人。”
凤刃霜抬起头。
“什么样的?”
“男人。伤得很重,看着……快不行了。”
凤刃霜沉默了一下。
“绕过去,走。”
“是。”
“等等!”
凤千雪扑到窗边。
“娟儿姐,让我看看。”
凤娟叹了口气,把车停下。
凤千雪跳下车,站在那个身影前,愣住了。
那是个极年轻的男人。
衣衫碎得看不出原样。
浑身的伤,露出的皮肉上密布着结痂的旧疤。
有的地方还在渗血。
他整个人蜷在那里,像一截被人从山上丢下来的、烧焦的木头。
只有那张脸是好的。
苍白的,清秀的,格外干净。
凤娟挡在小姐前面,低声道:
“小姐,荒郊野外,一个重伤的男人,怎么看都古怪。我们走吧。”
“古怪什么呀。”
凤千雪皱着眉头。
“他伤成这样,还能伤人不成?”
“要是我们没有管他,等他死在这儿,我们心里能过得去吗?”
她转过头,看向车里的凤刃霜。
“母妃。”
“我们凤家,不是常说诗礼簪缨、慈悲为怀吗?”
“那就救他吧。”
凤刃霜看着自己的女儿。
看着她眼里那点认真的光。
那一刻,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也是这样,一眼看见了一个倒在尘埃里的人。
也是这样说,救他吧。
她的心,无端地沉了沉。
“娟儿。”
她终究还是开了口。
“扶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