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苑，内室。
烛火被重新点上。
姬玉烟坐在床边。
看柳慕辰亲手给她擦脸上的泪痕，看他动作笨手笨脚，把她的脸擦得东倒西歪。
她忍了三次。
第四次，她终于没忍住，一巴掌拍开那只手。
“朕自己来。”
柳慕辰讪讪地收回手。
“那我去给你倒茶——”
“坐下。”
姬玉烟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烛火“噗”地一晃。
殿内的温度，一寸一寸地降下去。
“柳慕辰。”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说。”
“是谁教你我们姬家的冰影术的？”
柳慕辰的动作，僵在了原地。
脑子里“嗡”的一声。
冰影术。
他方才在巷子里用过。
情急之下，他用遁走术贴地滑行，又用冰魄反击。
——
那些东西，都是从冰神心经的地经里练出来的。
而冰神心经，是姬家传国之宝。
历代只有女帝能修。
“什么冰……冰什么术？”
他眨眨眼，一脸茫然。
“那个东西能吃吗？”
“……”
姬玉烟的眸子眯了起来。
“柳郎，你是不是当朕傻。”
“朕修了十几年的冰神心经，你使出来的每一招，朕隔着三条街都能认出来。”
她抬起手，指尖寒光一闪。
柳慕辰外袍的系带，“啪”地断了一根。
“我再问一次。”
“是谁，把心经给你的。”
她的声音很轻。
可柳慕辰听得出来，那不是威胁。
那是真的在抖。
心经外流，对姬家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这事不说清楚，今夜就别想睡了。
柳慕辰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说姬瑾瑜？
不行。
那是她姐姐的女儿，是她的血亲。
这话一出口，姑侄两人今夜就得动手。
而且瑾瑜手里还有心经的下半卷——她还得靠那东西修炼。
说天香阁？
更不行。
姬玉烟今天刚因为他出宫哭了一场。
如果再让她知道他在外面认了个杀手组织当靠山。
这宫里的冰，三天三夜化不完。
那说谁？
一个已经和他结下死仇的。
姬玉烟也不喜欢的人。
一个就算被冤枉了也活该倒霉的人。
一个死了也不会有人心疼的人。
电光火石之间，那个人影浮上了他的脑海。
二殿下。
姬梦漓。
柳慕辰心里叹了口气。
姬梦漓啊姬梦漓。
你白天在温泉里对我动手动脚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天。
他垂下眼，一副又惊又怕的样子，声音发颤。
“我……我说。”
“前几天，二殿下来找过我。”
姬玉烟的手，停在半空。
“她说，她看不惯你，说只要我帮她，等事成之后，她给我一条活路。”
“她给了我这本功法，说让我好好练。”
“还说……”
他抬起头，眼里那点犹豫装得恰到好处。
“让我练成之后，找机会对你出手。”
“帮她把本该属于她的东西，拿回来。”
殿内死一般的静。
烛火晃了三下。
然后，姬玉烟的怒，像陈年的冰，一声一声，从深处裂开。
“姬、梦、漓！！！”
她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
“朕好吃好喝地养着她们三姐妹十几年。”
“她母后的江山，朕替她守着；她母后的孩子，朕替她看着。”
“如今，她倒惦记起朕的男人来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窗外的月光落在她肩上，白得像霜。
“朕十几岁那年，姐姐拉着朕的手，说她三个女儿命苦，让朕多担待。”
“朕答应了。”
“这十几年，朕骂过她们，罚过她们，可没有一次动过真格。”
“她们要什么，朕就给什么。”
“她们恨朕，朕也认。”
“因为那是姐姐的孩子。”
她顿了顿。
声音轻了下去。
“可朕的夫君，不是姐姐的孩子。”
“朕的夫君，是朕自己选的。”
“这世上什么都可以让，就这一样，朕不让。”
柳慕辰低着头，手指在袖子里，一点一点收紧。
羞愧像水，一点一点漫上来。
他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他也知道，这一句话，会把姬梦漓推到什么样的地方去。
姬梦漓是蠢，是恶，是欠收拾。
可明天跪在姬玉烟面前的那个女人。
要为了他没做过的事，挨一场本该落到别人身上的雨。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巷子里对那妇人说的话。
——“你们眼里从来没有过人。”
如今他自己，又何尝把她当过人。
柳慕辰垂下头，不敢说话。
心里却发沉。
这一句谎，撒出去容易，收回来难。
姬梦漓那个人，蠢是真蠢，恶也是真恶。
可她今晚之后要遭的罪，说到底，是因为他这张嘴。
他低下头，袖中的手，悄悄攥紧了。
“……烟儿。”
“睡吧。”
姬玉烟忽然开口。
她站起来，把外袍脱了挂好，又替他吹熄了半边的烛。
“明日，朕传她问话。”
“这些事，朕来处理。”
“你什么都不用管。”
她走过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很轻。
“今天吓坏了吧。”
柳慕辰抬起头。
她眼里已经没有了方才那份冷厉，只剩下一点心疼。
“以后想去哪，告诉朕。”
她说。
“朕陪你去。”
“不用你自己跑。”
柳慕辰看着她。
喉咙里那句“对不起”，滚了半天，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嗯。”
他躺下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着一件事。
姬梦漓明天会怎么答？
他这句谎，会不会有被拆穿的那一天？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账，撒出去的时候轻飘飘的。
等到真正要还的那天，得用命来填。
后来，他才明白这句话有多准。
那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那一夜，落在他脸上的，只有月光。
和一只悄悄覆上来的、微凉的手。
姬玉烟在黑暗里抓住他的手，十指扣紧，声音闷闷的。
“睡吧。”
“朕在呢。”
柳慕辰闭着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慢慢地，跟上了另一个人的节奏。
睡着之前，他忽然想。
要是往后每一天，都能这样睡着，好像也不错。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被自己吓了一跳。
……不对不对。
这话怎么能想呢。
他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里。
强迫自己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