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轮月亮底下,三百里外。
一辆马车停在荒谷里,车厢里的人都睡熟了。
只有一个人。
坐在离车十几步远的乱石上,睁着眼睛,看了一夜的天。
沈和睡不着。
他只要一闭眼,就能听见那个声音。
都这么久了,还不动手。
果然,它来了。
懒洋洋的,带着笑,像一个吃饱了的观众,在看一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沈和啊沈和。
那个女人对她女儿多好,你不是看不出来。
一朵天花冰莲,说摘就摘了,眼睛都不眨一下。
你难道就一点都不心动?
沈和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白,很瘦,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双读书人的手。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双手上沾过多少血。
你不是我。
他在心里一字一顿地说。
你没资格评价她们。
那个声音笑了。
我不是你,那我是谁?
我是你的刀,你的牙,你夜里磨牙的时候咬碎的那口气。
我是你从骨窟里爬出来时,扔在地下的那一半。
你可以不认我。
但你不能没有我。
没有我,你早在那群女人手里死过八百回了,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沈和攥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几道月牙形的血痕。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很简单。
那个声音凑近了,近得像贴着他的耳膜。
我要你承认。
承认你和我一样,都是从泥里爬出来的。
承认你对那丫头的那点心思,不是爱。
是饿。
是一头饿了十九年的狼,看见了一只愿意喂它的兔子。
闭嘴——!
沈和猛地站起来。
心口那股被压了十几年的邪火再也压不住,他一个箭步掠出十几丈,对着无人的山谷仰头怒吼。
阴寒幽冥波!
夜空骤然被撕开一道口子。
一个极小的光点自裂缝中坠落。
越坠越快,越坠越大。
最后化成一团燃烧的流星。
裹着刺耳的尖啸,不偏不倚地砸在他的身上。
轰——!
整个山谷都在颤。
碎石被掀上半天,烟尘冲起十几丈高,把半轮的月亮都遮住了。
马车那边,凤刃霜第一个惊醒。
雪儿,娟儿,蝉儿——下车!
凤千雪下车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她顺着母妃的目光看向那道烟尘,只看到漫天烟尘里,一个熟悉的轮廓跪在坑底,浑身是血。
沈公子!!
她拔腿就要冲过去,被凤刃霜一把拽住。
母妃!沈公子他——
凤蝉!
凤刃霜抬手,一记手刀轻轻砍在女儿后颈上。
凤千雪眼前一黑,软软倒了下去。
对不起,雪儿。
凤刃霜把昏迷的女儿抱进车里,最后一次回望那道烟尘。
她的旧伤还没好,拼尽全力,也只能调动归一境的修为。
而那边那道冲击里蕴含的力量,至少是上四境。
带雪儿去,不是救他。
是陪葬。
她说。
车辙碾过碎石,连夜离开了那片山谷。
烟尘散尽时,沈和从那个比他还深的坑里爬了出来。
一身是血,一条腿断了,却还在笑。
这就想杀我?
他冲着空无一人的山谷喊。
你也配?
没人回答他。
他知道他在喊谁。
他也知道。
那东西此刻正躲在他心底某个角落,笑眯眯地看着他,等他先撑不住。
这一记阴寒幽冥波,是月渊借他自己的手,砸他自己的。
杀不死他。
就疼死他。
我偏不。
沈和咬着牙,一寸一寸地把断腿掰正,疼得满脸是汗。
你等着哭吧。
我不是你。
他冲着自己的心口,一字一顿。
我沈和,这辈子杀过人,吸过血,踩着尸骨爬上来的。
这一桩桩,一件件,我都认。
但你别想让我承认——你是无辜的。
你记住。
那些血,是你的债,也是我的债。
我背着。
你逃不掉。
心底的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
最后,它笑了。
笑得很轻,也很冷。
那你背给我看。
我等着,看你背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