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到最后。
姬玉烟自己先不好意思了。
她从他怀里退开。
背过身。
飞快地抹了两把脸。
“咳。”
“朕刚才是被风迷了眼。”
“……”
“你还笑？”
她转过身。
瞪着那双还红着的眼睛。
柳慕辰赶紧把嘴角压下去。
“没笑。风大，我眼睛也迷了。”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一条死人巷子里。
谁看谁都不顺眼。
谁又都没舍得移开目光。
“说吧。”
姬玉烟抱起手臂。
“为什么出去的。”
“我……我怕你不同意。”
柳慕辰垂下眼。
“你最近忙着大夏和魔族的事，天天批折子到半夜。我想出去走走，看看这城，可我又怕你担心……”
“怕我担心？”
姬玉烟忽然提高了声音。
“你也知道朕会担心？！”
“柳慕辰，你知不知道朕刚才在冰镜里看见你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朕以为你走了。朕以为你不要朕了。”
“朕整个大夏都可以不要，你要是走了——”
她说到一半。
自己顿住了。
这话太重了。
重到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巷子里安静下来。
柳慕辰看着她。
看着她因为一句话把自己逼红的脸。
看着她极力维持的凶。
又看着她眼里那点藏不住的慌。
他的心。
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自己方才在巷子里做的另一件事。
他不止是在跟那妇人绕圈子。
他还在想。
如果今天真的被抓住。
搜魂搜出他的身份。
第一个被牵连的会是谁。
是眼前这个人。
是他嘴上天天嫌弃。
心里其实早就在意的这个人。
而他刚才。
居然还在心里盘算，怎么瞒她瞒得更严实一点。
柳慕辰啊柳慕辰。
他垂下眼，在心里骂自己。
你真是个畜生。
不。
畜生都不如。
“烟儿。”
他抬起头，声音很轻。
“我发誓。”
“以后不管去哪，我先告诉你。”
“我不骗你了。”
“你要是不同意，我就不去。”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把后半句也说了出来。
“我这条命，这个身子，这些日子，往后所有的日子——”
“都归你。”
姬玉烟怔住了。
她见过他撒娇。
见过他耍赖。
见过他装可怜。
也见过他嘴硬。
可他从来没有这样说过话。
一字一字。
砸在地上都有声响。
她的睫毛颤了颤。
“你……”
她忽然抬起头。
盯着他的眼睛。
“朕再问你一件事。”
“你今晚出去，除了被人追杀，还干了什么？”
柳慕辰的心，漏跳了一拍。
“没、没有啊。”
“就……就出去走了走，逛了逛夜市，买了两个糖人——”
“糖人呢。”
“……吃了。”
姬玉烟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柳慕辰觉得自己心底那点东西。
马上就要被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看穿了。
可她最后只是抬手，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柳慕辰。”
“你这个人，嘴上没一句实话。”
“可朕信你。”
“你知道为什么吗？”
柳慕辰摇摇头。
“因为朕要是连你都不信，朕这一辈子，就没人可信了。”
她说得很平常。
像在说今晚的月亮有点圆。
柳慕辰低下头。
喉咙里那句“对不起”，滚了一圈，到底还是没出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晚这一路，跑得再远，也跑不出这句话去。
“你要怎么证明？”
姬玉烟把话头拉了回来。
“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柳慕辰看着她。
他忽然想起方才在天香阁。
林青山那句“别让皇室知道”。
也想起那枚贴在胸口、凉得不像话的冰翡令。
有些秘密，说出去是死。
不说，也是死。
只是死法不同。
他喉结动了动，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月光下，她的脸离得很近，眼尾还挂着没干的泪。
唇色比平时淡，被夜风吹得有些发白。
他忽然想起雅室里那句话。
*上了这艘船，就下不去了。*
那时候他觉得这话挺唬人。
现在他才明白。
———
有些船是自己上的。
有些船，是别人把你推上去的。
而他最该记住的，不是天香阁的船，也不是林青山的嘱托。
是这个女人。
在他还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的时候。
已经飞了大半个京城来找他。
“……烟儿。”
“嗯。”
“我以后，不骗你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
心里那杆秤，第一次往一边倒得这么干脆。
姬玉烟盯着他，盯了半晌。
像要从他脸上，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抠出来看一看。
“好。”
她说。
“朕信你这一回。”
他伸手，替她把耳边的碎发拢到后面。
然后俯身。
轻轻碰了碰她的唇。
很轻，很短。
像怕惊扰了什么。
姬玉烟整个人都僵住了。
耳朵“腾”地烧红，一直红到脖子。
她抬手要推他，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最后，那只手没落在他的胸口。
而是攥住了他的衣襟。
巷子里的风还在吹。
远处有几户人家的灯还亮着。
隐隐约约，像谁在夜里熬着一锅汤。
柳慕辰退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只有心跳，一下一下，响得丢人。
“慕辰。”
“嗯。”
“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记一辈子。”
“……好。”
夜风穿过巷子，把方才那场仓促的雪吹散了大半。
远处的悬崖峭壁在月色里沉默着。
像一群看着人间笑话的老人。
天地这么大。
只有两个极小的人影，站在巷口，靠得很近。
靠得很近。
过了很久，姬玉烟才闷闷地开口。
“背我。”
“……啊？”
“朕说，背朕。”
她抬起头，一脸理所当然。
“你把朕气成这样，哭到现在连路都走不动了。”
“而且这鬼地方又黑又冷，你让朕自己走回去？”
柳慕辰：“……”
一个虚空境的大能，说自己走不动路。
行吧。
他认命地蹲下身。
姬玉烟立刻爬上来。
两条腿熟练地勾住他的腰，脑袋搁在他肩上。
“走快点。”
“陛下。”
柳慕辰咬着牙。
“你是不是……有点重。”
“……什么？”
“我说陛下天生贵体，分量自然不凡。”
背上的女人安静了一息。
然后，他腰上的肉，被人隔着衣裳，拧成了一个大圈。
“嘶——”
“再说一遍？”
“……我说陛下轻得像一片云。”
“这还差不多。”
姬玉烟满意地哼了一声，把脸埋进他颈窝里。
“走。”
“……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