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慕辰把全身的灵力都压进了那柄冰魄里。
巷子两壁向内挤压。
砖石合拢。
扬起的尘土遮了月光。
他单膝跪地。
冰魄横在身前。
硬生生撑住了那面石墙。
“咔——”
冰魄上裂开一道缝。
“咔、咔——”
缝越来越多。
他咬着牙。
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砸下去。
砸在冰魄上。
转眼冻成了小冰珠。
撑不住多久了。
可就在石墙合拢的前一瞬。
他动了。
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
贴着地面。
从石墙下方那道两尺宽的缝隙里滑了出去。
地经七十二脉。
遁走一术。
他练了这么多天。
真正用出来,只有这一下。
妇人没想到。
那面古镜的光芒一顿。
柳慕辰已经蹿到了她身后。
冰魄脱手,直取后心。
这一击,是他全身的气力。
如果这里是战场,这一下足够定胜负。
可妇人毕竟是老江湖。
她连头都没回。
只是手腕一翻,古镜迎上。
“叮”的一声轻响。
冰魄碎了。
碎得比巷子里那道石墙还干脆。
“不错。”
妇人转过身。
眼里第一次有了点认真。
“归一境的修为,能撑到现在,还能反手一击。”
“可惜啊,可惜。”
“你要是生为女子。
老身今日非得死在你手里。”
她抬起手,五指成爪。
一股无形的力量骤然箍住柳慕辰的四肢。
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骨头在响。
他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拧紧的毛巾。
血和力气正一点一点往下滴。
“前辈。”
柳慕辰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很哑。
却还带着笑。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做错了一件什么事?”
妇人挑了挑眉。
“你追我,是为了你们小姐的面子。”
“可你要是真把我带回去,你们小姐得到的不是面子。”
“是一整个天香阁的刀。”
“你猜,那把刀,第一个落在谁头上?”
妇人的手指。
松了一分。
就这一分的空隙。
柳慕辰猛地一挣。
他袖中那点藏了半天的霜。
尽数炸开,化成一蓬冰雾,把整条巷子罩住。
雾里什么都看不清。
他贴着墙根,反手就是三根冰锥,钉在妇人冲进来的路线上。
“咔!”
妇人一爪捏碎了冰锥。
另一只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颈。
冰雾散了。
她的脸凑得很近。
气息喷在他脸上,又腥又热。
“小聪明。”
她说,“可惜修为差得太远。”
“行了,别挣扎了。”
“跟老身走吧。”
“乖乖的,还能少吃些苦。”
柳慕辰在她手里。
半边身子已经麻了。
眼前发黑。他甚至听见了自己经脉断裂的声音。
就在这时候。
一阵夜风吹过。
他蒙面的轻纱。
散了。
月光落下来。
照在那张脸上。
妇人掐着他脖子的手。
猛地一僵。
她盯着那张脸。
喉结动了动。
眼里那口淤泥井忽然活了过来。
翻涌出贪婪的光。
“好,好一张脸……”
她喃喃着,手都在抖。
“这样的男人,我这辈子没见过……”
“小姐要是知道——”
“不,不能让她知道。”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
掐着他的手松了半分。
像是怕捏坏了什么。
“今晚,你先跟老身走。”
柳慕辰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
他咬着舌尖。
逼自己清醒。
不能被抓。
抓了,就完了。
他的手。
慢慢探向丹田。
自爆。
虽然只是一具分身。
虽然会痛得像魂飞魄散。
可他宁可痛死。
也不能被搜魂。
“想得美。”
他扯出一个笑。
就在他灵力将聚未聚的那一瞬——
一道白光。
砸了下来。
不是光。
是一柄剑。
那柄剑穿过了妇人的胸口。
从前胸进,从后背出。
剑尖上挂着半片还没落下的月光。
妇人脸上的贪婪,僵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剑。
又抬头,看见巷口站着的那个人。
白衣,长发,眼里结了千年的冰。
“你……”
她只说出一个字。
姬玉烟抬手一指。
“噗。”
妇人炸开了。
炸得很彻底,碎成漫天冰屑。
连一丝血肉都没剩下。
夜风吹过。
那些冰屑打着旋。
飘散在巷子里。
像一场仓促的雪。
巷子里安静下来。
柳慕辰跌坐在地上,仰着头。
看着那个一步步走近的身影。
他心里先冒出来的。
不是劫后余生,也不是感动。
是一个很没出息的念头——
刚才,她是不是看见我被人提着脖子了?
我刚才那个样子,是不是很难看?
完了。
面子丢尽了。
完了。
他想。
这次是真的完了。
姬玉烟走到他面前,站定。
她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嘴角的血。
看着他袖口撕开的口子。
看着他手背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划痕。
她的眼睛。
红了。
不是怒气。
是后怕。
下一瞬。
她一把把他拽起来,死死搂进怀里。
“为什么——”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一颗一颗砸在他肩上。
“为什么出去不告诉朕。”
“呜……呜呜……朕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慕辰,你别走行不行?”
“朕以后不欺负你了,你要什么朕都给你,你别找别人行不行?”
“别走……”
那个在朝堂上一句话能让满殿大臣跪下的女帝。
此刻抱着他,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柳慕辰僵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
想说“我没事”。
可喉咙里堵着东西。
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抬起手。
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嗯。”
他说。
“不走了。”
这一句“不走了”。
说的是真心话。
至少那一刻。
是!
因为他方才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他今天差点死。
死于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妇人之手。
而在他快要死掉。
甚至已经准备好自己了结这具分身的时候。
这个世上还有一个人。
正在用最快的速度,朝他飞过来。
这件事。
他上辈子活了二十年,从来没遇上过。
所以那一刻。
他是真的想不走了。
至于第二天早上醒来。
会不会又惦记着宫外的街、宫外的诗会、宫外那个还没弄明白的“姬”字。
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至少今夜。
他只想好好抱一会儿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