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慕辰停下脚步的时候。
前面已经没有路了。
一条死巷。
两丈高的青砖墙。
顶上还结着那种专克遁术的禁纹。
这是有人挑好的地方。
他转过身。
巷口。
一个中年妇人负手立着。
穿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
脸上笑眯眯的。
像谁家出来买菜的老仆。
可她站在那儿。
柳慕辰浑身的汗毛都是竖的。
“跑啊,怎么不跑了?”
妇人慢慢走近。
“小子,你说你惹谁不好,偏要惹我们小姐。”
“我们小姐说了,要活的。”
“活的口能说话——”
她眯起眼,舔了舔嘴唇。
“还能做别的事。”
柳慕辰胃里一阵翻腾。
他见过姬玉烟那样的霸道。
姬梦璃那样的贪婪。
可眼前这妇人眼里的东西。
更脏。
更沉。
像口积了几十年的淤泥井。
“你这眼神,真叫人恶心。”
柳慕辰压低声音,一字一字地说。
妇人愣了一下。
随即笑得更开了。
“恶心?小子,你这样的脸,在别人眼里就是块肉。”
“肉还嫌人吃相难看?”
“老身劝你乖一点。乖一点,说不定还能少受点罪。”
“这世道,男人就是拿来用的。”
柳慕辰的手。
在袖子里攥紧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刚穿来那天。
他被按在地上。
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想起姬玉烟掐着他的下巴说。
“你只是我的奴隶”。
想起姬凤韵一边压着他一边笑。
“小废物”。
他这一路。
都在被人当东西。
“老身也好,你们小姐也好。”
柳慕辰忽然抬起头。
笑了一下。
“都一样。”
“你们眼里从来没有过人。”
“只有肉,只有物,只有能用的东西。”
“所以你们才活得这么难看。”
妇人的笑。
僵在了脸上。
巷子里的风。
忽然冷了几分。
“找死。”
她一字一顿。
抬手。
柳慕辰却在心里。
把另外一本账,飞快地翻了一遍。
这妇人修为远超自己。
境界压着境界,正面硬拼毫无胜算。
可有一样东西。
他算得比对方清楚
————
只要这具分身死了,本体分毫无损。
痛是会痛。
可要是被活捉、被搜魂。
天合之体的秘密一旦露出去,那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所以今天。
最坏的结果不是死。
是被抓住。
他指尖在袖中悄悄凝起一层霜。
他忽然想起刚穿来这个世界的那一夜。
那时候他连脱胎境都没有。
被人按在地上,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至少能决定。
自己怎么倒下去——也能决定,自己为了什么不倒下。
“老东西。”
他抬起头。
忽然笑了。
“你追了我三条街,累不累?”
妇人愣了一下。
“你要是累,就先歇会儿。”
柳慕辰说。
“反正你也抓不住我。”
妇人的脸,沉了。
“找死。”
她抬手。
五道碧绿色的丝线自袖中激射而出。
所过之处。
砖石无声无息地被切成两半,切口平整得像镜面。
柳慕辰脚下一蹬。
贴地滚出三丈,冰锥反手掷出。
冰锥在半空碎了。
就在妇人抬手一挥的瞬间。
她掌心里。
不知何时多了一面巴掌大的古镜。
镜面灰蒙蒙的。
像蒙着一层雾。
那五道丝线。
就悬在镜前,一动不动。
柳慕辰的心一沉。
空间类法器。
这玩意儿,专克他那点花哨的遁术。
“徐府的家底,还挺厚。”
他抹了把嘴角。
“不过前辈,你有没有想过——”
“你们家小姐,为什么非要抓住一个刚在天香阁出过风头的人?”
妇人脚下慢了半拍。
“她要的不是我。”
柳慕辰一字一顿。
“她要的是天香阁。抓了我,好让天香阁丢脸,好让林阁主出手。”
“你替她跑这一趟,是想替她惹上一个能一夜之间踏平徐府的人吗?”
巷子里安静了两息。
妇人盯着他。
忽然哈哈大笑。
“好小子,会说话。”
“可惜啊。”
她抬起古镜,镜面上的雾开始翻涌。
“小姐的命令就是命令。至于惹不惹得起——”
“那是小姐的事,不是老身的。”
她往前踏出一步。
“老身的事,只办一件。”
“把你,带走。”
镜面光芒暴涨。
巷子两壁的砖石“嘎吱嘎吱”地开始向内挤压。
整条死巷像一只合拢的嘴。
柳慕辰深吸一口气。
他双手结印。
周身冰晶翻涌,凝出一柄三尺长的冰魄。
打不过。
但他要试一试,自己这一路修炼来的东西,到底够不够格。
……
十几里外,夜空中。
一道白光正贴着屋脊狂掠。
风割在姬玉烟脸上。
她连眼都不眨。
她的脑子里乱得很。
一会儿是柳慕辰在宫里睡觉的样子。
一会儿是他被人按在地上。
满身是血的样子。
一会儿又是他白天那个笑。
他每次笑着说“好”“都听你的”“我哪也不去”。
她其实都不太信。
不是不信他这个人。
是不信这世上有谁会真心待在一座笼子里。
她自己就是在这座笼子里长大的。
她比谁都清楚。
笼子看着金碧辉煌。
住进去的人。
夜里是会哭的。
姐姐哭过。
姐姐哭的时候。
背对着她。
肩膀一抽一抽的。
第二天早上又要笑着去上朝。
那时候她就想。
她这辈子不要住笼子。
也不要让喜欢的人住笼子。
可现在。
她给那个人造的。
就是一座笼子。
一座铺满金玉。
写满了“朕是为你好”的笼子。
这几天她在做什么?
批奏折,训大臣,听姑祖母唠叨。
她以为自己把这个人护得很好。
他吃得好,睡得香,还能在宫里溜溜达达地闲逛。
原来不是。
原来他一直在往外跑。
原来他宁可跑到外面去,也不肯跟她说一句。
“……慕辰。”
她的声音被风扯碎。
“你要是敢有事。”
“朕就把这天下,一个一个地拆给你看。”
风灌进她嘴里。
把这句狠话吹得七零八落。
她自己都没听清。
她只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念另外一句。
*别出事。*
*求你了。*
她这一生。
求过的人不多。
求过姐姐别走。
求过天别下雨。
求过自己别哭。
三次。
都没有应。
这一次。
她只盼着天能开一次眼。
白光骤然加速。
前方。
城北的方向。
一股阴冷的气息冲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