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慕辰从天香阁出来不远,后颈忽然一凉。
不是错觉。
从朱雀街到玄武巷。
那双眼睛已经跟了他整整三条街。
他绕,对方也绕。
他停,对方也停。
更麻烦的是,他还说不清。
那股若有若无的注视。
究竟是一双眼睛。
还是两双。
他试着动了点手段。
冰神心经的地经里。
正有一门遁走的功夫。
他借着人流拐进一条窄巷。
贴墙而行,气息收敛到最低。
又在巷口陡然转身。
从另一头绕回了主街。
寻常修士,这一手足够甩开大半。
可那道注视,还在。
像一根针,不远不近。
钉在他后颈上。
柳慕辰背上开始冒汗。
他不死心,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他绕进成衣铺。
从后门翻出,翻过两道矮墙。
落进一户人家的后院。
再从柴房的破洞钻出去,混进另一条街的人流。
前后不过半炷香的功夫。
他站定,屏息,侧耳。
人潮声。
叫卖声。
更夫的梆子声。
都在。
那根针,也在。
柳慕辰的心。
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三次变向,两次匿息,一次翻墙。
对方一次都没丢。
这已经不是“跟踪”两个字能解释的了。
对方手里,要么有锁魂的法器。
要么有专门循着气息找人的手段。
而且——
他忽然意识到另一件事。
从朱雀街到现在,那股注视从来没有逼近过。
对方不是追不上他。
是吊着他。
像猫逗耗子,故意留一点距离。
看他慌,看他跑。
看他把力气一点一点耗在这条看不到头的街上。
等他自己跑不动了,再上来收。
想通了这一层,柳慕辰反倒不慌了。
慌也没用。
对方既然算准了。
他就得赌对方一件事——赌对方不敢在城里动手。
这里是朱雀街,是大夏的京城。
头顶三丈,就是巡查的雪影军。
柳慕辰咬了咬牙。
他这具分身要是折了。
本体虽然不伤,痛感却分毫不差。
更麻烦的是,一旦在这里被人拿下。
被搜魂。
他天合之体的事就瞒不住了。
到那时候,别说天香阁。
就是姬玉烟,都保不住他。
“麻烦大了。”
他低声骂了一句,脚下加快。
……
与此同时。
凤鸾殿。
案上的奏折堆得像座小山。
姬玉烟支着下巴,笔尖悬在“准”字上,半天没落下去。
走神了。
她这几天走神走得厉害。
批三本,就要抬头看一眼门口。
批五本,就要摸一摸腰间那枚和她配对的暖玉。
那傻子的气息隔着三座宫殿。
她都闻得见。
也不知道他今日在做什么。
练功?睡觉?还是又把自己裹在被子里。
一边骂她一边偷偷抱着她的枕头?
想到这儿。
姬玉烟的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一下。
翘完。
她自己都觉得没出息,狠狠抿直了回来。
“冰影术,看一眼。”
她抬手一挥。
一面冰镜凭空浮在案前。
镜面起雾。
雾气散开。
凤仪苑内室。
安静得很。
床上那个身影一动不动地坐着。
背脊笔直,呼吸绵长。
是修炼入定的姿态。
可姬玉烟的瞳孔,一点点地缩了。
入定不是这个样子。
这个样子,是神魂出游。
人在这,魂不在这。
“啪——”
冰镜碎了。
碎得彻底。
连一丝渣都没剩。
殿内的温度骤然降下,案上的茶盏结了一层白霜。
烛火“噗噗”几声,齐齐矮了半截。
姬玉烟缓缓起身。
她脸上没有表情。
可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已经开始翻涌风暴。她不是气他出宫。
她气的是——他出了宫,竟不敢告诉她。
朕是吃了他,还是剐了他?他就这么信不过朕?
还是说——
还是说,外面有谁,比朕重要。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
就像一根刺,扎得她心口发疼。
就在这时。
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烟儿。”
姬凤鸳走进来,手里还端着给他熬的汤,一看那满殿冰霜,脚步就顿住了。
“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了?”
“姑祖母。”
姬玉烟转过身,眼圈竟有些红。
“他出去了。”
“神魂出游,人不在宫里。”
姬凤鸳放下汤碗,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那你打算怎么办?把他抓回来,锁起来?”
“朕……”
姬玉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想说抓回来。
可她比谁都清楚,抓回来的只是一个人,不是一颗心。
她想起姐姐临死前的话。
护好自己的子民。
还有。
别把喜欢的人,亲手推开。
殿里静了很久。
姬凤鸳看着她通红的眼睛。
忽然有些恍惚。
这孩子从小就这样。
想要的东西,攥得越紧,越怕碎。
她母后走的那年。
她才十四岁。
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凤鸾殿里。
把那把传国的冰凤剑抱在怀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
她照常去上早朝,脸上一滴泪都没有。
可她身边的人都知道。
从那天起,这孩子就没再真正睡过一个安稳觉。
“姑祖母,帮朕找找他。”
她声音低下去,几乎是在求。
“朕不锁他。”
“朕就想看看……他到底去哪了。”
姬凤鸳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闭目。
指尖掐动。
一道蓝色小人自她袖中飞出,破窗而去。
片刻之后。
小人折返,没入她眉心。
姬凤鸳的脸色。
变了。
“烟儿。”
“城北,朱雀街旧巷。”
“他被徐府的人盯上了,身上已经带了伤。”
“对方不下五位修士,带头的,是无垢境。”
姬玉烟整个人静了一瞬。
静得像一块淬了千年的寒冰。
下一瞬。
她人已经不在了。
只有一道白光。
撕开夜色,朝着城北狂掠而去。
案上那碗汤还冒着热气。
热气里,浮着一句极轻的话。
“谁动他一根头发——”
“朕灭谁满门。”
那碗汤最后是凉了的。
凉了也没人喝。
第二日一早。
凤仪苑的小厨房里多了一道新规矩。
帝后的一日三餐,由女帝亲自过问。
三菜一汤,两荤两素。
汤必须温到七分。
不许太烫,也不许太凉。
宫里的老嬷嬷们啧啧称奇。
大夏立国以来。
从没有哪个女帝。
记过哪个男人的口味。
那是后话了。
那一夜。
那道白光掠过宫墙的时候。
没人知道这座城里。
有一个人正在用命。
去追另一个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