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慕辰走后,雅室里安静了很久。
林慕白亲手换了新茶,添到第三遍水,终于忍不住开口。
“阁主。”
“冰翡令是圣子之信,历代阁主候选的信物。
您就这么给了他,会不会……太仓促了些?”
“他的诗才固然惊世。
可修为不过归一境。”
“这样的修为,坐那个位置,阁中不会服的。”
林青山望着窗外的长街,没有回头。
“慕白,你知道我方才掐算他的命数,算到了什么吗?”
林慕白摇头。
“什么都没算到。”
林青山说。
“他的命数是一团雾,雾里只有一块碑,碑上一个名字。”
“我拼了半身道行,只看清了一个字。”
“什么字?”
林青山转过头,一字一顿。
“姬。”
林慕白瞳孔一缩。
大夏国姓,姬。
“他修的,是姬家的冰神心经;他算的命数里,立着姬家的碑。”
林青山的声音低了下去。
“护法的卦没有错。他要等的圣子,从来不是什么江湖散人。”
“是姬家的人。”
“那……那他还愿意为我们所用吗?姬家可是——”
“谁说他要为我们所用?”
林青山笑了,笑意里有种说不出的苍凉。
“慕白,莫温死了。”
林慕白浑身一震。
沧海阁主莫温,天香阁双子星之一,神游境的大能。
死在了星澜流域。
死在了一场连尸首都寻不回来的截杀里。
“太阴神尊都能下界杀人了。”
林青山慢慢地说,“上面的东西,已经坐不住了。”
“我们谋划了三百年的事,等不了下一个三百年了。”
“这艘船漏了三百年,是该靠岸,还是该沉,就看这一代了。”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那道浅浅的纹路。
那是年轻时握剑磨出来的茧,几十年了,一直没消。
“那如果他失败了,怎么办?”
林慕白还是问出了这一句。
林青山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日头,又往西沉了一寸。
“慕白,没有谁能靠一个人,把三百年的船扛到岸。”
“名垂青史的事,从来不是某一个人的功劳。”
“那是一代又一代人,在命运的沉浮里挣扎、沉沦、再挣扎,写出来的东西。”
“莫温倒下了,有我。”
“我倒下了,有你。”
“他若也倒下了——”
林青山望着窗外,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自会有下一个人,接过剑,接着走。”
“我们这代人看不到的事,下一代人会看到。”
“下一代看不到,还有再下一代。”
“只要船还在,就没有到不了的岸。”
“至于他是不是姬家的人,愿不愿意……”
林青山收回目光,淡淡地说。
“上了船的人,由不得他。”
林慕白看着自家阁主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窗外,日头西斜,光从窗格里漏进来。
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一道的亮纹。
人站在这样的光里。
就容易看清时间。
也容易看清自己......
良久,林青山轻声说了最后一句话。
“记住,慕白。”
“我们只要上了这艘船,就永远不会下来。”
……
朱雀街上,华灯初上。
柳慕辰把冰翡令贴身收好。
混在人流里往外走。
令牌贴着心口,凉凉的,倒是很舒服。
他已经开始盘算今晚回去的说辞了。
就说自己修炼入了定,神游太虚,不知今夕何夕
————
反正姬玉烟修过冰神心经。
神魂出游这种事,她懂。
嗯。
就这么说。
就说自己哪儿也没去,只是在宫里修炼得入了神。
天衣无缝。
盘算完说辞。
他又忍不住摸了摸心口的令牌。
说来也怪。
明明是第一天见面的杀手组织。
明明那位阁主浑身上下都写着“深不可测”四个字。
可林青山说“上了这艘船,就下不去了”的时候。
他竟然一点都不觉得被威胁。
反而有种奇怪的踏实。
像是在这个举目无亲的世界里。
他终于在皇宫之外,抓住了第二块浮木。
第一块浮木是姬玉烟。
想到这个名字,柳慕辰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女人,现在应该在批奏折吧。
说不定批着批着,又开始对着空气傻笑,或者对着他的枕头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不行不行。
柳慕辰使劲摇了摇头。
想她做什么。
女人是老虎,老虎是病娇,病娇会吃人。
回去要是被她闻出身上有诗会酒楼的熏香味……
他打了个激灵,赶紧运气把周身的气息涤荡了一遍,连衣角都不放过。
命要紧。
柳慕辰越想越满意,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他没注意到,街对面的茶楼二层,一双眼睛已经跟了他三条街。
“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就是白天诗会上那人。”
“跟紧。出了城再动手。”
“小姐说了,要活的。”
茶楼上的两人搁下茶钱,悄无声息地没入人流。
而在他们头顶,更远的屋脊上,夜风掠过。
没有人看见,那一片夜色里,浮着一层薄薄的、几乎透明的冰雾。
像一面镜子。
镜子照着的方向,正是柳慕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