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香阁二楼。
雅室。
香炉里燃着不知名的香。
烟气笔直地升上去。
到了半空,忽然拐了个弯,散掉了。
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把这间屋子从尘世里摘了出来。
戴面具的男人在柳慕辰对面坐下。
抬手,摘了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冷峻的脸。
眉骨上一道旧疤,斜斜没入鬓角。
“林青山。”
他说。
“大夏天香阁,阁主。”
柳慕辰心里咯噔一下。
方才在楼下。
这人的威压他隔着三丈远都喘不上气。
这样的人物,竟亲自陪他上楼。
无事献殷勤。
非奸即盗!
他按下思绪。
开门见山:
“林阁主,明人不说暗话。”
“我今日来,是想加入天香阁。”
“我听闻贵阁招收天下英俊男子,护他们一方周全。不知,有什么考核?”
林青山没有答。
他提起茶壶,慢条斯理地沏了两盏茶,一盏推到柳慕辰面前。
“加入天香阁,不难。”
“难的是——你加入的是哪一个天香阁。”
柳慕辰皱眉:“什么意思?”
林青山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令牌。
冰翡质地,通体剔透,内里像是封着一条冻住的河。
令牌正面,一个鎏金的“天”字,明明灭灭。
它一出现,柳慕辰体内的灵力忽然躁动起来,像是溪流听见了大海的潮声。
“冰翡令。”
林青山说。
“天香阁立阁三百年,此令传了九代。”
“它不认修为,不认身份,不认血脉。三百年里,碰过它的人,有九十七个。”
“你猜,活下来几个?”
柳慕辰看着那枚安静躺着的令牌,没来由地咽了口唾沫。
“……几个?”
“零。”
林青山说得云淡风轻。
“碰它的人,轻则经脉尽封,重则冻成冰雕,连神魂都化在里头。”
“上一任教主临终前留下话——此令非人不授。能握住它而不死的,便是天香阁等了三百年的圣子。”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柳慕辰脸上。
“三日前,护法大人推演天机,得了一卦。”
“卦上说:今日,圣子至。”
“方位,朱雀街。”
“所以不是你来找我。”
林青山把令牌往前推了半寸。
“是我在这里,等你。”
雅室里很静。
柳慕辰盯着那枚令牌。
心跳得厉害。
什么圣子?
什么天命?
听着就离谱。
他一个天天被姬玉烟按在宫里欺负的帝后。
怎么就成了杀手组织等了三百年的救世主?
可他体内的灵力。
确确实实在与那令牌共鸣,一声一声,像心跳。
“若我握了它,死了呢?”
“那便是阁中看走了眼。”
林青山道,“天香阁厚葬你。”
“……你们这招揽话术,怪不得三百年招不到人。”
柳慕辰深吸一口气,伸出手。
指尖触到令牌的一刹那——
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息。
两息。
柳慕辰的心凉了半截。
完了。
果然是搞错了。
三百年没认过主的东西。
凭什么认他?
他就不该信这种江湖神棍的鬼话。
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吗?
这东西会不会突然炸开。
把他冻成一根冰棍?
明天早上被姬玉烟发现的时候——
“嗡。”
一声轻响。
令牌亮了。
不是发光。
是“活”了。
内里那条冻住的河,忽然开始流动。
冰蓝色的光顺着他的指尖爬上来。
所过之处,不是刺骨的寒,而是一种久别重逢的暖。
柳慕辰眼前一花。
雅室不见了。
白茫茫的天地间,一座血色石碑,孤零零地立着。
石碑上的字,他看不清。
像是隔着一层浓雾。
只有最下面那个名姓,血淋淋地亮着,一闪,一闪——
姬。
慕。
辰。
“呼——”
柳慕辰猛地抽回手。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雅室还是那间雅室。
茶还冒着热气。
他抬起头,正对上林青山的眼睛。
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
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
“你看见了什么?”
林青山问。
声音压得很低。
“……没什么。”
柳慕辰含糊道,“白茫茫一片,没看清。”
林青山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令牌认主了。”
“从今天起,你是天香阁的圣子。”
他把令牌推过来,一字一句:
“此令在手,可号令天字杀手,可自由出入天下各阁。令中封着三道虚空境的全力一击,是你的保命底牌。”
“但你要记住——”
“它既是权柄,也是烙印。”
“握住它的那一刻,你这条命,就和天香阁绑在了一处。”
“上了这艘船,就下不去了。”
柳慕辰握着那枚微凉的令牌,沉默了很久。
说不怕是假的。
可他现在,被人追杀要跑。
被人下毒要扛,被姬玉烟欺负了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他需要一张底牌。
“我加入。”
他说,“不过,我还有个问题。”
“讲。”
“你们图什么?”
柳慕辰盯着林青山,“天香阁要什么样的高手没有,为什么非要等一个圣子?三百年,就为等一个能握住令牌的人?”
林青山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因为有些事,只有圣子做得了。”
“至于是什么事——等你修为到了,自然会有人告诉你。”
柳慕辰还想再问,一旁的林慕白终于忍不住了。
他踌躇了半天,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细声细气地开口:
“柳……柳公子。”
“方才堂上那两首词……”
“不知下次,你能不能也写一首,夸……夸夸我。”
说到最后,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柳慕辰:“……”
得!
这地方的画风,还是这么清奇。
柳慕辰收起令牌,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林青山忽然在他身后又补了一句。
“圣子。”
柳慕辰回头。
“令牌认主这件事,阁中暂时只有我们三人知晓。”
林青山坐在原处,声音不高。
“在阁中正式宣布之前,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握有冰翡令。”
“特别是——”
他顿了顿。
“皇室。”
柳慕辰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半拍。
“……为何?”
“天香阁与姬家,有些旧账。”
林青山端起茶盏,垂下眼。
“等你真正坐稳了这个位置,我自会一笔一笔,讲给你听。”
柳慕辰走出雅室,夜风扑面。
他低头看了看心口那枚令牌。
忽然觉得那玩意儿贴着的地方,比刚才凉了几分。
旧账?
跟姬家的旧账?
他一个姬家的“帝后”,稀里糊涂当上了天香阁的圣子。
这事儿要是让姬玉烟知道了……
柳慕辰打了个寒颤,不敢往下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