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慕白出题的时候,满堂都安静了一瞬。
“以爱情为题,赋诗一首。”
“若能入奴家的眼,今夜这曲《脂上雪》,便只为姑娘一人弹~”
话音落下,台下的女人们摩拳擦掌,提笔就写。
柳慕辰也来了兴致,竖起耳朵听邻座念稿。
只听左边那位络腮胡大汉,摇头晃脑,声情并茂:
“郎君郎君你真美,眼睛大来腿又白。”
“若能与奴睡一觉,死了也甘心——好诗!好诗啊!”
她自己先给自己鼓起了掌。
柳慕辰:“……”
右边一位摇着折扇的富家小姐不甘示弱:
“思君如满月,天天都想睡。”
柳慕辰:“…………”
他默默把椅子往远处挪了挪。
这个世界的人写诗,突出一个直抒胸臆,胸无点墨。
台上,林慕白一张张地看。
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到平静,到麻木,最后只剩下礼貌性的微笑。
这些女人。
修炼一个比一个狠,睡觉一个比一个香。
唯独这诗,写得一个比一个不像话。
他放下最后一张稿纸,起身就要回楼上。
一年一度的花魁诗会,又要以失望收场了。
就在这时,小厮又呈上一张纸。
纸是最普通的宣纸,字也谈不上多好,清瘦,却干净。
林慕白本想扫一眼就放下。
可他的目光落在题签上的那一刻,整个人顿住了。
——《鹊桥仙·纤云弄巧》。
词牌。
这个时代还没有词牌。
他往下看。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林慕白的呼吸,乱了半拍。
写男女相会。
不写形,不写貌。
写的是天上的云、星、银河——可字字都是人。
他接着看。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看到最后一句时,他的手抖了一下。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满堂喧哗,在他耳中忽然远去了。
林慕白捏着那张纸,站了很久。
是啊。
若两情真的长久,又何必贪这一夕的欢娱?
他在这天香阁里做了十年花魁。
见过多少山盟海誓,转头就烂在了别人的床上。
那些女人进门时说的情话,比这满桌的诗加起来都好听。
可纸上的这两句,像是有人隔着千年的烟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也不知——
我的鹊桥,什么时候才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情绪,扬声问道:
“这是哪位姑娘的手笔?”
角落里,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举了举手。
林慕白快步下台,走到近前,隔着面纱打量对方,眼神复杂。
“姑娘,这首词,是你写的?”
柳慕辰压着嗓子:“是。”
“写得真好。”
林慕白由衷地说,“今夜,奴家为你弹奏《脂上雪》。姑娘,请随我上楼。”
满堂哗然。
不知多少双眼睛,刀子似的剜向那个斗篷人。
就在这时,一道尖利的声音炸响。
“慢着!”
徐莲排开人群,大步上前,黑色的皮靴踩得楼板咚咚响。
“林慕白,本小姐在你这儿砸了三年的银子,写了三年的诗,你从没正眼瞧过。”
“今天这个来路不明的东西,随便写两笔,你就要为她弹《脂上雪》?”
她一把夺过那张词稿,扫了一眼。
扫到“两情若是久长时”那一句,她的瞳孔缩了缩。
她不是看不懂。
正因为看得懂,才更不能认。
“呵,写得是不错。”
徐莲冷笑,把纸拍回桌上。
“可谁知道,这是不是她提前请人写好,背熟了来骗你的?”
“你们天香阁的花魁,就这点眼力?”
满堂的目光齐刷刷聚过来。
有人幸灾乐祸,有人低声附和。
林慕白的脸沉了下来:“徐小姐,诗会自有诗会的规矩。”
“规矩?”
徐莲叉着腰,下巴抬上了天。
“本小姐今天就把话放这儿——她要真是自己写的,让她当堂再作一首!”
“作不出来,就是她舞弊,你们天香阁包庇!”
“到时候,本小姐一把火,烧了你们这藏污纳垢的销金窟!”
这话一出,满场死寂。
当堂再作一首,还是同题。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诗词一道,讲究妙手偶得,方才那首已是绝唱,谁能连着作两首绝唱?
林慕白攥紧了袖口,看向斗篷人,眼里透着询问。
角落里,柳慕辰叹了口气。
他本来只想低调地混进天香阁,打探点消息。
可架不住有人把脸凑上来求他打。
罢了。
“笔墨伺候。”
他起身,走到堂中央的书案前,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顿了一顿。
他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像是有一双眼睛,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落在他身上。
错觉吧。
他摇摇头,落笔。
这一次,他换了个路子。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
笔走得很慢,一笔一画。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堂中渐渐安静了。
连徐莲脸上的讥笑,都一点点僵住。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最后一笔收住。
柳慕辰搁下笔,掸了掸袖口,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献丑了。”
“对不住了,易安居士。
借你的词,治一治这世上的癞皮狗。”
满堂死寂。
落针可闻。
三息之后,不知是谁先起的头。
掌声轰然炸开,几乎要掀翻天香阁的屋顶。
“好!好一个‘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这词牌……闻所未闻!这两个词牌,明日怕是要传遍整个朱雀街了!”
“此人是谁?!
快去查!
查出她是哪家的!”
林慕白站在原地,眼眶竟有些发热。
他看着堂中那个云淡风轻的身影。
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年等来等去,等的或许就是这样一个人。
徐莲站在原地。
脸一阵红,一阵白。
那两张词稿摆在案上,墨迹未干。
像两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她脸上,抽在所有人的注视里。
“让开!”
她一把推开挡路的人,带着满身的煞气冲出了天香阁。
门口,伺候她的老妪快步跟上,压低声音:
“小姐,那人诗才通神,与天香阁关系必定不浅,咱们……”
“闭嘴。”
徐莲的脚步没有停。
夜风吹在她脸上,吹不散她眼底的怨毒。
“派人盯住天香阁的门。”
“她总要出来的。”
“等出了这道门——”
她一字一顿,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诗会里赢不了她。”
“那就让她死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