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悬在头顶的第二天。
太和殿吵翻了天。
礼部尚书第一个跳出来。
花白的胡子抖得像风里的枯草。
“陛下!月华宫神女点名要帝后。
不过是要一个人——用一人换全城百万生灵,这是老天爷给大夏的生路啊!”
“生路?”
兵部侍郎冷笑。
“把帝后交出去,大夏的脸面往哪儿搁?往后这天下谁还服姬家?”
“脸面?”
老尚书气得直跺脚。
“脸面值几个钱!
天京城里的百姓就不是命了?
昨夜东城门口,多少人拖家带口往外逃,守城的兵拦都拦不住——”
“那是因为有人煽动!”
“煽动?人家神女一抬手,三十个披甲的兄弟就变成了漫天光点,连尸首都找不着!
你让将士们怎么不害怕?
你让百姓们怎么不逃?!”
两派吵成一团。
唾沫星子飞溅。
主战的说要打。
主和的说要交人。
还有几个老臣干脆抱着柱子哭。
说大夏百年基业要毁于一旦。
姬玉烟坐在御座上,一言不发。
她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朝服。
十二旒冕冠压得很低。
珠帘垂下来,把她的表情遮得严严实实。
只有那双搁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节一根一根泛着白。
珠帘后,柳慕辰安静地站着。
按规矩,帝后不得干政。
他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是姬玉烟天不亮就把他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你给朕站在帘子后面听着。一个字都不许漏。”
此刻,他听着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往他心口扎。
他听见有人说他是祸水。
说大夏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全是因为陛下娶了个妖孽。
他听见有人算账。
算一条帝后的命换百万条人命值不值。
他甚至听见有人小声嘀咕。
说反正帝后是亡国之人。
送出去也不心疼。
珠帘的缝隙里。
他看见姬玉烟的手在抖。
不是怕。
是气的。
“够了。”
姬玉烟终于开口。
两个字。
满殿的嘈杂戛然而止。
她缓缓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御阶。
玄色的裙摆扫过丹墀。
扫过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
一直走到大殿正中央。
“朕问你们一件事。”
她的声音不高,却压得整座大殿的空气都沉了下来。
“三年前,北狄犯边,是谁带兵出征,三个月把他们打回了阴山以北?”
“是陛下。”
有人小声答。
“两年前,江南水患,是谁开私库赈灾,七天七夜没合眼?”
“是陛下。”
“一年前,西南叛乱,是谁单枪匹马进叛军大营,斩了叛首的脑袋挂在旗杆上?”
“是陛下。”
“那朕再问你们——”
姬玉烟猛地转身,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人。
“朕的男人,凭什么交给别人?”
“朕护得住大夏的江山,就护得住大夏的帝后!”
“谁再提‘交出帝后’四个字——”
她抬手,一掌拍在身旁的盘龙柱上。
咔嚓一声脆响。
合抱粗的金柱从中间裂开。
碎玉飞溅。
满朝文武。
齐刷刷跪倒。
额头贴地。
再没人敢说一个字。
大殿里静得可怕。
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
珠帘被一只手掀开了。
柳慕辰从帘后走了出来。
“陛下。”
他在满殿惊愕的目光中。
走到姬玉烟身边。
与她并肩而立。
然后转向丹墀下黑压压的人群。
朗声开口:
“诸位大人。”
“本宫知道你们在怕什么。”
“你们怕那个天上的女人,怕她一怒之下把天京城抹平。你们算了一笔账,觉得交出本宫,是最划算的买卖。”
“这笔账,本宫也算了。”
“算完本宫得出一个结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抬起来的脸。
“三日后,本宫亲自上月华宫。”
“不是被交出去,是登门拜访。”
“大夏的帝后,从来不是谁手里的筹码,也不是谁案板上的肉。”
“本宫这条命,是陛下从亡国大火里抢回来的,是天香阁三百条命护着的,是这天京城百万双眼睛看着的。”
“谁要,谁来拿。”
“拿得走,是本事。”
“这一趟,本宫去定了。”
满殿死寂。
礼部尚书张着嘴。
半天没合上。
兵部侍郎的眼珠子瞪得溜圆。
方才哭得最大声的那个老臣。
鼻涕还挂在脸上,忘了擦。
姬玉烟侧过头。
看着身边这个男人。
珠帘之后站了半个时辰。
原来他不是来旁听的。
他是来掀桌子的。
她忽然想笑。
也确实笑了。
“好。”
她抬起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握住了柳慕辰的手。
“帝后的话,就是朕的话。”
“三日之后,帝后登宫——”
“朕,亲自送驾。”
退朝的钟声响起。
百官如潮水般退出太和殿。
走在最后的礼部尚书。
在殿门口停了一下。
回头望了一眼并肩而立的两个人。
长长叹了口气,摇着头走了。
人都走光了。
姬玉烟才松开柳慕辰的手。
她方才握得太用力。
两个人的掌心都汗湿了。
“谁让你出来的?”她板起脸,“朕让你在帘子后面听着,没让你出来抢戏。”
“陛下抢得,我就抢不得?”
“朕是皇帝!”
“我是皇帝的男人。”柳慕辰理直气壮,“一样的。”
姬玉烟被他噎了一下,抬手就要打他。
手举到半空,又放下了。
“柳慕辰。”
“嗯?”
“方才在朝上,你说的那些话——”她盯着他,“是真心的,还是为了替朕解围,顺嘴说的?”
“一半一半。”
“哪一半是真的?”
“‘去定了’那半句是真的。”
柳慕辰看着她,认认真真地说。
“烟儿,这件事躲不过去。月瑶等的是太微,太微在我身体里,我不去,她能把天京城的天掀了。”
“但‘谁要谁来拿’那半句,也是真的。”
“我不会跟她走。”
“永远不会。”
姬玉烟盯着他看了很久。
忽然伸手。
用力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把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揉成了鸡窝。
“行。”
“朕信你。”
“走吧,回凤仪苑。”
“今晚想吃什么?朕让御膳房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