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瑶没有住在驿馆。
她住进了天京城最高的摘星楼。
楼是前朝留下的。
荒废了几十年。
平日里连乞丐都嫌漏风。
可她住进去的第一夜。
整座楼的破败门窗就自己修好了。
檐角挂起了月白色的灯笼。
一盏一盏,亮得像一串悬在半空的星。
天京的百姓这才回过味来——
这位,不是妖怪。
是神仙。
可神仙说的话。
比妖怪还吓人。
交出太微。
谁是太微?
没人知道。
直到第二天一早。
皇榜贴了出来。
榜上只有一行字:
“太微者,帝后柳慕辰也。月华宫圣女月瑶,限大夏三日之内交人,逾期,城毁。”
天京炸了。
茶楼里说书先生把惊堂木拍得震天响。
“诸位!听说了吗?咱们那位帝后,是神仙转世!”
“怪不得长得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我说呢,大婚那日天降异象,原来是这么回事!”
“可那什么月华宫要抢人,咱们陛下能答应吗?”
“答应?你疯了?那是陛下的夫君!陛下能把自己的男人交出去?”
“可不交,人家要踏平天京啊……”
“嘘——慎言!慎言!”
角落里,一个戴着斗笠的男人放下了茶盏。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瘦的脸。
沈和。
他看着皇榜上那行字。
看着“柳慕辰”三个字。
忽然笑了。
“太微。”
“原来是你。”
“原来,我一直在找的人,是你。”
他站起身,丢下一块碎银,转身走出了茶楼。
门外,阳光正好。
可他的影子。
落在地上。
却比别人的,黑了几分。
……
凤仪苑。
姬玉烟把那张皇榜拍在桌上。
气得浑身发抖。
“好一个月瑶。”
“好一个三日之限。”
“她这是要逼朕,在天下人面前,亲手把自己的夫君送出去。”
柳慕辰坐在她对面。
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烟儿。”
“嗯?”
“你打算怎么办?”
“朕——”
姬玉烟张了张嘴。
忽然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交人?
不可能。
她宁可把整座天京烧了。
也不会把柳慕辰交出去。
不交?
月瑶的手段。
她昨日已经见识过了。
守城的三十名甲士。
连人带枪,化作漫天光点。
那不是人间的力量。
那是神。
“慕辰。”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老实告诉朕。”
“你打得过她吗?”
柳慕辰放下茶盏。
认真地想了想。
“现在的我,打不过。”
“那——”
“但三日之后的我,不一定。”
姬玉烟愣住了。
“什么意思?”
柳慕辰站起身走。
到窗边,看着天上那轮残月。
“烟儿,你还记得镇妖塔底,那头妖王跟我说的话吗?”
“他说,我是太微。”
“他说,我体内有他的气息。”
“他说,月华宫重开之日,就是我解脱之时。”
“我一开始不信。”
“可昨夜,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看见了一座白玉宫殿。”
“宫殿里,有一个女人,坐在冰棺里,等了我三千年。”
“我还看见了一柄剑。”
“一柄燃着三色火焰的剑。”
“那柄剑,插在一个人的胸口。”
“而握剑的人——”
柳慕辰转过身,看着她。
“是我。”
姬玉烟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
“慕辰,你……”
“烟儿。”
柳慕辰打断她。
“我必须去月华宫。”
“不是为了她。”
“是为了我自己。”
“我要弄清楚,三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要弄清楚,我到底是谁。”
“我要弄清楚——”
他顿了顿。
“我到底,欠了谁。”
姬玉烟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紧紧抱住了他。
“好。”
“朕陪你去。”
“什么?”
“朕陪你去月华宫。”
姬玉烟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不管你去哪儿,朕都陪你去。”
“哪怕是月华宫。”
“哪怕是刀山火海。”
“哪怕是——”
她顿了顿。
“地狱。”
柳慕辰笑了。
他低下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
“好。”
“一起去。”
“一起面对。”
“一起——”
他顿了顿。
“活下去。”
姬玉烟把脸埋在他胸口,半天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闷闷地开口:
“慕辰。”
“嗯?”
“你要是敢死在那儿——”
“朕就把你的尸体抢回来,用寒冰封在凤仪苑里,天天对着你说话。”
“让你死了都不得安生。”
柳慕辰失笑。
“好。”
“那我可得好好活着。”
“不然死了还得听你唠叨,多惨。”
姬玉烟抬起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可那双眼睛里的泪光,出卖了她。
柳慕辰伸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泪。
“烟儿。”
“嗯?”
“等我回来。”
“我答应你,一定活着回来。”
“回来之后,我们就去洛神湖。”
“你不是说,那里的荷花,七月最好看吗?”
“到时候,我们租一条船,带上几坛酒,在湖上漂一整天。”
“谁也不理。”
“就我们两个。”
姬玉烟看着他,忽然破涕为笑。
“好。”
“朕等着。”
窗外,那轮残月还挂在天上。
像一只冷冷看着人间的眼睛。
三日之后,月华宫,将降临天京。
而柳慕辰。
将带着他的妻主。
他的天香阁,他的三百精锐。
踏上那条通往月华宫的路。
那条路,注定不会太平。
可他不怕。
因为他知道,无论前方有什么。
都有一个人,会陪他一起走下去。
那个人,叫姬玉烟。
是他的妻主。
是他的爱人。
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归宿。
……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一双眼睛。
正默默地注视着他们。
那双眼睛的主人,站在摘星楼的最高处,手里握着一枚玉佩。
玉佩上,刻着一个字。
“月”。
“太微。”
那人轻声说。
“你终于,要回来了。”
“我等了你三千年。”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逃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