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轮残月。
是在申时三刻升起来的。
彼时天京正是最热闹的时辰。
长街上车水马龙。
叫卖声此起彼伏。
有人无意间抬了下头。
然后就那么僵在了原地。
“天上……那是什么?”
越来越多的人停下脚步。
青天白日。
一轮残月就那么明晃晃地挂在太阳旁边。
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
像一只被人啃掉了一口的玉盘。
守城的禁军最先反应过来。
一队甲士冲到城门口。
长枪齐齐举起。
对准了那个不知何时出现在城门正中央的女人。
月白色的长裙,银白色的长发。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
仿佛已经在那里站了一万年。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为首的小校厉声喝问。
女人抬起眼。
淡金色的竖瞳。
在日光下亮得诡异。
小校与她对视的那一瞬间。
忽然发现自己的手脚不听使唤了。
不是被定住。
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他的本能在尖叫。
在警告他。
眼前这个东西,不是人能惹的。
“太微。”
女人开口,声音不大。
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找你,找了三千年。”
她抬起手。
没有人看清她的动作。
下一瞬。
守城的三十名甲士。
连同他们手里的长枪。
齐齐化作了漫天的光点。
像一阵逆着下的雪。
没有血,没有尸体,甚至没有声音。
长街上。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妖怪——”。
整条街炸了锅,百姓们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
女人没有追。
她只是仰起头。
望着皇城的方向,轻轻地说:
“三日。”
“三日之内,交出太微。”
“否则,月华宫,踏平此城。”
声音不大。
却像长了翅膀。
飞进了天京的每一条大街小巷。
茶楼里。
说书先生的惊堂木掉在了地上。
酒肆里。
醉汉手里的酒杯停在了半空。
深宫里。
正在批折子的姬玉烟。
笔尖一顿。
一滴墨落在了奏折上。
洇开一团漆黑。
她抬起头,望向城门口的方向。
“来了。”
她轻声说。
“终于来了。”
……
同一时刻,驿馆。
龙雪妍手里的茶盏。
“啪”的一声,碎在了桌上。
她猛地站起身。
望向城门口的方向。
脸色前所未有地难看。
“残月临空……”
“她居然亲自来了。”
侍立一旁的龙莲颤声问:“陛下,来者何人?”
龙雪妍没有立刻回答。
她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才缓缓吐出三个字。
“月瑶。”
“月华宫初代圣女,当年亲手把太微送上封印祭坛的人。”
“也是——”
她的手指。
一根一根收紧。
“我龙家血脉里,那道三千年都洗不掉的诅咒的源头。”
龙莲倒吸一口凉气:“她来做什么?”
“来要人。”
龙雪妍闭上眼。
“她来要柳慕辰。”
“可她要的,和我想要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我要他活着,记起一切,重开封印。”
“而她——”
龙雪妍睁开眼。
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里。
第一次燃起了一丝近乎狰狞的东西。
“她要的,是让他永远留在月华宫里,做她一个人的太微。”
“哪怕把他做成一尊不会说话的神像。”
“传令。”
她转身,声音冷得像极北的冰。
“备车,我要进宫。”
“这一回,不能再让姬玉烟一个人扛了。”
“在月瑶面前,大夏和龙朝,得先站在一边。”
龙莲躬身领命,退到门口,忽然又停下。
“陛下。”
“还有事?”
“老臣斗胆问一句。”
龙莲的声音压得很低。
“若那位圣女执意要带走帝后,陛下打算如何?”
龙雪妍沉默了很久。
“那我就告诉她——”
她抬起眼。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
第一次有了决绝。
“要带走他,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龙家欠太微的,三千年前就该还了。”
“这一次,我来还。”
……
凤仪苑。
柳慕辰正蹲在院子里。
给瑾瑜送来的那三株栀子松土。
忽然。
他的心口毫无预兆地一悸。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
隔着千里。
轻轻攥了一下他的心脏。
他直起身,望向城门口的方向。
那轮残月还挂在天上。
银白色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
“来了。”
他轻声说。
不知为什么。
他就是知道。
那个在冰棺里睁眼的银发女人,到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
兴奋。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可他就是觉得。
有什么东西。
在他体内,正在苏醒。
像一头沉睡了三千年的野兽。
终于闻到了猎物的气息。
“慕辰。”
姬玉烟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慕辰。”
“嗯。”
“三日。”
“嗯。”
“怕吗?”
柳慕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怕。”
“可我更怕一件事。”
“什么?”
“我怕我这辈子,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转过头,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
“烟儿,与其被瞒着过一辈子安稳日子,我宁愿站出去,把这三千年的账,一次性问个明白。”
“三天后,不管来的是谁——”
“我接。”
姬玉烟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
“朕陪你。”
“什么?”
“朕陪你一起去。”
姬玉烟站起身,理了理衣裙。
“朕倒要看看,那个月瑶,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柳慕辰看着她。
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烟儿。”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一直陪着我。”
姬玉烟的脸,红了。
“谁、谁陪你了!”
“朕只是……只是不想让你一个人去送死!”
“嗯嗯,是是。”
柳慕辰笑着点头。
“我们家烟儿,最正义了。”
“柳慕辰!”
“在呢。”
“你再贫嘴,今晚睡书房!”
“别啊——”
两个人打打闹闹,消失在御花园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