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里的香灰。
积了厚厚一层。
沈和盘腿坐在神像脚下。
面前摊着一本从凤千雪那里借来的《清心咒》。
他已经照着咒文默念了整整七日。
每念一遍。
心口那股躁动就平息一分。
可这七日里。
那东西也换了法子。
它不再嘶吼,不再逼问。
不再拿那些血淋淋的画面往他脑子里塞。
它变得安静。
安静得像一个耐心极好的猎人。
蹲在他神魂的最深处。
等他先露出破绽。
沈和知道它在等什么。
它在等他累。
等他倦。
等他某一个深夜。
守不住心神的那一瞬间。
所以他不敢睡。
七天七夜。
他靠着庙里的半缸雨水和几把发霉的干粮撑着。
眼睛熬得通红。
嘴唇干裂得渗血。
他不敢合眼。
因为他知道,一旦睡过去。
梦里等着他的,就不是什么好光景了。
可人是熬不过天的。
第七日夜里,沈和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刀光。
没有血海。
只有一间很普通的院子。
院子里,凤千雪坐在一张小凳上。
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着什么。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冲他笑。
“沈郎,你回来啦。”
“我给你做了双鞋,试试合不合脚。”
沈和站在门口,迈不动步。
他知道这是梦。
他太知道了。
可他看着那张笑脸。
脚就像在地上生了根。
“怎么啦?”
凤千雪放下针线。
朝他走过来。
“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又疼了?”
她伸出手,想来碰他的额头。
就在指尖将要触到他皮肤的那一瞬——
沈和猛地后退了一步。
“别碰我。”
凤千雪的手僵在半空。
“沈郎?”
“我说,别碰我。”
沈和听见自己的声音。
冷得像一块铁。
“离我远点。”
“我身上脏。”
凤千雪愣住了。
她看着他,眼圈一点一点地红了。
“沈郎,你在说什么呀……”
“我说——”
沈和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她。
“我身上,背着十七条人命。”
“第一个,是我九岁那年,抢走我妹妹的那个牙婆。我把她推下了井。”
“第二个,是教我读书的那个先生。他发现了我做的事,要报官,我就让他‘失足’摔死在了山道上。”
“第三个,第四个……第十七个。”
“他们每一个人的脸,我都记得。”
“我现在还能梦见他们。”
“你手上的那双鞋,”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鞋上。
“是用一个死人的命换来的钱买的线。”
“这样的我——”
他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也敢碰?”
凤千雪呆呆地看着他。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掉。
一滴一滴。
砸在那双没做完的鞋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沈和已经转过身,大步走出了院门。
身后,传来她撕心裂肺的喊声。
“沈和——!”
“我不在乎!”
“你听见没有,我不在乎——!”
沈和没有回头。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过村口的石桥。
走过那片他们一起摘过野果的山坡。
一直走到悬崖边上。
夜风刮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满意了?”
他在心里,冷冷地问。
“这就是你想要的?”
心底那个声音,终于开口了。
它笑了一声,很轻。
“我只是让你看清楚一件事。”
“你给不了她这样的日子。”
“你连站在她面前的勇气都没有。”
“因为你知道,她爱的那个沈和,根本不存在。”
“那只是你披在身上的一层皮。”
“皮底下——”
“是我。”
沈和站在悬崖边,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地,蹲了下来。
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是。”
他听见自己说。
“是我。”
“那些都是我干的。”
“跟你没有关系。”
“是我。”
那一瞬间。
他感觉到。
心底那个盘踞了十几年的东西。
忽然轻轻地。
满意地叹了口气。
“欢迎回家。”
它说。
沈和没有回答。
他只是蹲在悬崖边上。
看着脚下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忽然觉得很累。
累到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爹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
“和儿,爹这辈子,没本事。”
“爹护不住你娘,护不住你妹妹,也护不住你。”
“爹只求你一件事——”
“活下去。”
“不管多难,活下去。”
他活下来了。
可活成了这副样子。
“月渊。”
他在心里,轻声说。
“你想要这具身体,是吗?”
“是。”
“那我问你一件事。”
“说。”
“你拿了这具身体之后,打算做什么?”
月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笑了。
“我要去找一个人。”
“一个我等了三千年的人。”
“我要问他一句话。”
“问他当年,为什么要把我一个人,丢在那座宫里。”
沈和闭上眼。
“好。”
“我给你。”
“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别动凤千雪。”
“她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就算魂飞魄散,也要拉着你一起。”
月渊笑了。
“成交。”
沈和缓缓站起身。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破庙。
看了一眼神像脚下那堆燃尽的香灰。
然后他转过身。
走出了庙门。
门外,夜色正浓。
他抬起头。
看着天上那轮残月。
忽然觉得,那月亮像一只眼睛。
一只冷冷看着他的眼睛。
“走吧。”
他轻声说。
“带我去找他。”
“带我去找——”
“太微。”
……
同一夜,千里之外的凤仪苑。
凤千雪从梦中惊醒。
满头的冷汗。
她梦见沈和站在悬崖边上。
背对着她,怎么喊都不回头。
她抱着膝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沈和。”
她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小声说。
“你到底在哪儿啊。”
“我去找你,好不好?”
“这次换我去找你。”
“你等我。”
窗外,那轮残月还挂在天上。
像一只冷冷看着人间的眼睛。
凤千雪抱着膝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她想起沈和。
想起他笑起来的样子。
想起他哭起来的样子。
想起他为了保护她,跳下悬崖的样子。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了。
她要去找他。
不管他在哪里,不管他变成了什么样子,她都要去找他。
“沈和。”
她轻声说。
“等我。”
“我一定,会找到你。”
“不管多久。”
“我都会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