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凰阁的密室。
在山顶最深的地方。
没有窗,没有灯。
只有一盏长明不熄的凰火。
在石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姬凤韵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月。
一个月。
她没出过这道石门。
没见过一个活人。
没吃过一口热食。
送饭的弟子把食盒放在门外。
第二天来收的时候。
里面的东西常常原封未动。
她在燃烧自己。
凰血顺着她的经脉一遍一遍地冲刷。
每冲一遍,她的修为就精进一分。
她的寿元就折损一分。
阁中的长老在门外跪了三次。
求她保重身体。
她只回了四个字。
“滚。别烦我。”
她必须变强。
因为她一闭上眼。
就会看见那个夜晚。
珠玑殿的废墟。
满地碎瓷。
还有那个男人。
他站在月光漏下来的地方。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像看一条狗。
他抬手,一巴掌。
把她二十几年攒下的体面抽得粉碎。
他说,求我。
像狗一样求我。
她求了。
她额头贴着地。
一字一句地说。
求你饶了我。
说那两个字的时候。
她听见自己骨头里有什么东西。
咔嚓一声。
断了。
“柳慕辰。”
密室里。
姬凤韵睁开眼。
凰火在她瞳孔里烧。
“这一巴掌,我一定还你。”
“用你的手,你的命,你的——”
她的话,停住了。
石门的方向,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弟子的脚步。
神凰阁的弟子。
走路都压着声音。
像猫。
这个脚步声不轻不重。
不快不慢。
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
仿佛这座机关重重的神凰阁。
是她家的后花园。
姬凤韵周身凰火轰然炸开。
“谁?!”
石门无声地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月白色的长裙,银白色的长发。
一双淡金色的竖瞳。
在黑暗里亮得像两点鬼火。
“姬阁主。”
女人微微一笑。
“好久不见。”
姬凤韵的凰火没有收。
“你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
“我叫月瑶。”
女人自顾自地走进来。
在石桌对面坐下,仿佛没看见那团能把她烧成灰的火焰。
“至于怎么进来的——这座山上的阵法,是三千年前我月华宫一位前辈布下的。我回家,需要敲门吗?”
月华宫。
这三个字像一块冰。
砸进姬凤韵心里。
她修炼的是凰火。
凰火的源头。
追根溯源,正是出自月华宫一脉。
阁中最古老的那本典籍上写着:凰火承月华而生,见月华,如见君。
“你来做什么。”
姬凤韵缓缓收了火。
却没有坐下。
站着,才有气势。
“我来,送你一件礼物。”
月瑶抬起手。
掌心,一朵月白色的光莲缓缓绽开。
那光莲一出现。
姬凤韵周身的凰血便不受控制地躁动起来。
像渴了三十年的人看见了水。
“这是月华精魄。”
月瑶道。
“炼化它,你的凰火能一举突破神游境的桎梏。
你不是一直想杀了柳慕辰吗?
凭你现在的修为。
再练一百年,也接不住他一根手指。”
“……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也想让他死。”
月瑶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我等了他三千年。
他答应过我,封印一稳,就回来娶我。
我在冰棺里睡了三千个寒暑。
醒来听到的第一个消息,是他穿着喜服,跟别的女人拜了堂。”
“姬阁主,你说,这样的男人,该不该死?”
姬凤韵盯着她。
没有说话。
良久。
她忽然问:“既然你自己就能杀他,何必找我?”
“问得好。”
月瑶把光莲推到她面前。
“因为我不能亲自动手。
他是太微转世,是天道认可的钥匙。
我若杀他,天道反噬,月华宫三千年的根基都要陪葬。
可你不一样——你是凡人,你杀他,叫仇杀,天道管不着。”
“所以,我做刀,你做执刀的手?”
“你可以这么理解。”
“那我毁了姬玉烟,对你有什么好处?”
月瑶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看透了人心的了然。
“姬阁主,你弄错了一件事。”
“不是我要你毁了姬玉烟。”
“是你自己,早就想这么做了,不是吗?”
“柳慕辰杀你外甥女的时候,姬玉烟在哪儿?
她在凤仪苑里抱着那个男人。
替他遮掩,替他封案,替他抹平了一切。”
“梦漓那孩子,是你看着长大的。”
“她下葬那天,你去了吗?”
姬凤韵的呼吸,骤然一滞。
梦漓。
那个粉雕玉琢。
抱着她的腿喊“凤韵姑姑”的小团子。
她下葬那天。
姬凤韵没有敢去。
她怕自己站在灵前。
会忍不住当着满朝文武的面。
把那口棺材掀了,把里面的真相吼出来。
她一个神凰阁阁主。
连给一个孩子讨公道的胆子都没有。
这才是她这一个月来。
真正日夜灼烧她的那把火。
“我答应你。”
姬凤韵伸出手。
握住了那朵月华精魄。
入手冰凉。
却烫得她整条手臂都在颤。
“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事成之后,柳慕辰归我。”
她抬起眼,一字一字。
“我要亲手,一刀一刀,把他欠我的,全都讨回来。”
月瑶看着她,看了很久。
“成交。”
她起身,走到石门口。
忽然又停下,背对着姬凤韵,轻飘飘地补了一句。
“对了,忘了告诉你。”
“那位太微转世,三日后就要启程去月华宫了。”
“天香阁三百精锐随行,大夏女帝亲驾护送。”
“你若想在路上做点什么——”
石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
最后一句话。
混着门缝里漏进来的山风。
轻轻落在密室里。
“最好,趁他还没完全醒。”
密室里。
姬凤韵低头看着掌心那朵月白色的光莲。
光莲映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最后一丝犹豫,烧成了灰。
三日后。
神凰阁山门大开。
阁主姬凤韵,一袭红衣出山。
她站在山门口。
看着山下那条蜿蜒的路,忽然笑了。
“柳慕辰。”
“我来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逃掉了。”
“我要让你知道,得罪我姬凤韵,是什么下场。”
她抬起手。
掌心那朵月华精魄缓缓融入她的体内。
一股磅礴的力量。
瞬间涌遍她的全身。
她的修为。
在这一刻。
突破了神游境的桎梏。
踏入了一个全新的境界。
“柳慕辰。”
“等着我。”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