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之后。
柳慕辰被姬玉烟一路拽回了凤仪苑。
她一路上一句话没说。
手劲却大得吓人。
指甲几乎掐进他腕子里。
进了寝殿,屏退左右。
她才猛地转过身,一巴掌拍在他胸口上。
“谁让你出来的?!”
“谁让你在朝堂上说那些话的?!”
“什么叫‘去定了’?!柳慕辰,朕让你去了吗?!”
她一连三问,一声比一声高,眼圈却一点一点红了。
柳慕辰任由她打。
任由她骂。
等她骂完了。
才伸手把人捞进怀里。
“烟儿。”
“别碰朕——”
“朝堂上那帮老东西,今日敢逼你交人。明日就敢逼你退位。”
他把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放得很低。
“我不站出来,你一个人扛到什么时候?”
“朕扛得住!”
“扛不住也得扛?”
怀里的人僵了一下。
然后,那双总是不肯示弱的手。
悄悄攥紧了他背后的衣料。
“柳慕辰。”
她的声音闷闷的。
“朕真的怕了。”
“从月瑶喊出‘太微’两个字那天起,朕就没睡过一个整觉。”
“朕一闭眼,就梦见你站在一座白玉宫殿里,背对着朕,怎么喊都不回头。”
“朕追过去,脚底下就裂开一道缝,朕眼睁睁看着你掉下去——”
“烟儿。”柳慕辰打断她,捧起她的脸,“看着我。”
“我在这儿。”
“不在白玉宫殿里,就在凤仪苑里,在你怀里。”
“三天后我是要去,但我不是去送死,是去把话说清楚。话说不清楚,再打也不迟。”
“况且——”他笑了笑,“你忘了?我有太微的神格。真动起手来,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姬玉烟盯着他看了半晌。
忽然泄了气。
整个人垮下来。
额头抵在他肩上。
“朕不信神格。”
“朕只信你。”
“你要是敢骗朕,敢不回来——”
“知道知道。”
柳慕辰熟练地接上。
“拆了月华宫,把我尸体抢回来冰封在凤仪苑,天天对着我说话,让我死了都不得安生。”
“你还记得。”
“你说过的话,我一个字都不敢忘。”
两个人在殿里抱了很久。
久到廊下的宫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云汐第三次在门口探头。
才敢小声问要不要传膳。
晚膳摆上来的时候。
姬玉烟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模样。
给柳慕辰布菜布了满满一碗。
堆得像座小山。
“多吃点。”
她说。
“从明天起,到出发前,你不许出凤仪苑半步。”
“为什么?”
“养精蓄锐。”
她面不改色。
“朕要亲自盯着你吃饭、睡觉、喝药。”
“喝什么药?”
“姑祖母配的安神汤。”
姬玉烟给他舀了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她说你最近神格不稳,得压着点。”
柳慕辰看着那碗药,脸都绿了。
那药光是闻着就苦得冲鼻子。
“能……能加点蜜饯吗?”
“不能。”
“半块呢?”
“柳慕辰。”姬玉烟把碗往他面前一推,“喝。”
他只好捏着鼻子灌了下去。
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
姬玉烟看着他那个样子。
忽然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泪差点掉下来。
赶紧低头扒饭。
入夜,柳慕辰睡熟之后。
姬玉烟悄悄起身。
点了一盏小灯。
从柜子里取出他的护心镜。
她穿针引线。
就着昏黄的灯光。
在镜背上绣一朵栀子花。
针脚歪歪扭扭。
扎了三次手。
第一次扎出血珠的时候。
她“嘶”了一声。
把手指含进嘴里。
第二次扎得更深,她盯着那滴血看了一会儿。
忽然觉得不吉利,赶紧用帕子擦干净了。
第三次,她学乖了。
下针慢了一倍。
云汐看不过去,小声劝:“陛下,让奴婢来吧。”
“不用。”
姬玉烟头也不抬,“朕绣的,才管用。”
“朕的针线活是差。”
“可朕的人,朕自己护。”
一针一线,绣到后半夜。
那朵栀子花绣得七扭八歪。
花瓣一边大一边小。
花蕊缝成了个疙瘩。
姬玉烟举着护心镜对着灯看了半天。
自己也嫌弃,想了想。
又在旁边绣了一个小小的“烟”字。
字也丑。
但她满意了。
她把护心镜放回柜子里。
轻手轻脚地钻回被窝。
从背后抱住已经睡熟的人。
“柳慕辰。”
她在黑暗里小声说。
“朕把朕的名字绣上去了。”
“你戴着它,就等于带着朕。”
“到了上面,不许摘。”
“听见没有?”
睡梦中的人没有回答。
只是翻了个身。
习惯性地把她捞进了怀里。
姬玉烟愣了一下。
然后把脸埋进他胸口。
听着那熟悉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
她忽然想起姐姐姬玉婉。
想起很多年前。
姐姐也是这样。
在她害怕的夜晚把她搂在怀里说。
“烟儿不怕,姐姐在呢。”
“姐。”她在心里说。
“我好像,真的找到那个会护着我的人了。”
“你放心。”
“这一次,换我护着他。”
窗外,那轮残月静静地悬着。
月华宫的影子压在皇城上空。
像一片化不开的阴云。
可凤仪苑的这一角灯火。
一直亮到了天明。
第二天清晨。
柳慕辰醒来的时候。
发现枕边放着那面护心镜。
镜背上的栀子花七扭八歪。
可那朵花的旁边。
多了一个更小的字——“烟”。
他捏着护心镜看了半天。
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看什么呢?”
姬玉烟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
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起来用膳了。”
“烟儿。”
“干嘛?”
“这花绣得真好。”
屏风后面沉默了一下。
然后传来一声恼羞成怒的怒吼。
“柳慕辰!你敢笑话朕——”
他笑着把护心镜贴身收好。
镜身微凉,贴在心口的位置,刚刚好。
用早膳的时候。
姬玉烟一直给他夹菜。
一句话也不说。
柳慕辰吃了两口,放下筷子:“烟儿。”
“吃你的。”
“我有话想说。”
“吃完再说。”
“就现在说。”
他看着她。
“明天我就要去了。今天咱们俩,谁都不许憋着话。”
姬玉烟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半晌,她把筷子搁下,抬起头。
“柳慕辰。”
“朕不求你大胜而归。”
“朕只求你,完完整整地回来。”
“少一根头发,朕都跟你没完。”
柳慕辰笑了。
伸手把她面前的碗拉过来。
替她把粥盛满。
“好。”
“完完整整的。”
“一根头发都不少。”
“回来还要给你带礼物。”
“什么礼物?”
“月华宫的云。”
他一本正经地说,“我给你偷一朵下来,养在凤仪苑里,天天下雪。”
“贫嘴。”
姬玉烟终于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