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
城南暗巷。
天香阁分舵。
一位老人站在密室门口。
望着巷口的方向。
已经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老人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
是当年跟随沈逆时穿过的。
他说过。
只有办天大的事。
才穿这件衣裳。
辰时三刻。
一道熟悉的身影踏雪而来。
“圣子大人。”
老人撩袍便跪。
被柳慕辰一把扶住。
“莫老,说好了,见我不跪。”
“礼不可废。”
莫离执拗地挣开。
端端正正磕了个头。
“何况今日不同——阁中三百精锐,已全部抵达天京。
如今就在城南大营候命。
老朽是来请圣子,点兵的。”
柳慕辰沉默了片刻。
“他们都知道我要去做什么?”
“都知道。”
“都知道月华宫里有什么?”
“都知道。”
莫离抬起头。
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光。
“圣子大人,阁里的兄弟,烂命一条。
当年是被世道踩进泥里的人。
是天香阁把他们一个个捞出来的。”
“阁主临终前有令——天香阁三百条命,从今往后,只听圣子一人调遣。”
“上刀山,下火海,皱一下眉头的,不算天香阁的人。”
柳慕辰看着这个须发花白的老人。
忽然想起沈逆。
想起那个一边啃鸡腿一边骂娘。
却在临死前把圣子令和那句“别信任何人”一起留下的老不正经。
“莫老。”
“老朽在。”
“沈阁主的灵位,供在哪儿?”
“就在后堂。”
“带我去。”
后堂很小,一炷香,一盏灯,一块新刻的牌位。
牌位上的字是莫离亲手刻的。
一笔一划,刻得很深。
供桌上摆着一副没吃完的烧鸡——是沈逆生前最爱的那一家。
莫离每天都会去买。
买最新鲜出炉的。
摆到凉透,再换一只新的。
柳慕辰在牌位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开口。
像聊天一样。
跟那块木头说起话来。
“沈逆。”
“我明日要去月华宫了。”
“就是你说过的那个月华宫,太微建的,封印虚空的那个。”
“你留给我的那封信,我看了很多遍。‘月华宫要开了,钥匙在你身上,别信任何人,包括我。’”
“我琢磨了很久,你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后来我想明白了。”
他把圣子令从怀里取出来。
轻轻放在牌位旁边。
“你不是让我防着别人。你是怕我谁都不信了,连自己的路都不敢走。”
“你放心。”
“我柳慕辰,还没怂到那个地步。”
他对着牌位。
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你的债,我替你扛了。”
“你的阁,我替你守了。”
“等我从月华宫回来,给你带一坛醉仙居的好酒。”
“你要是等不及——”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就托梦来骂我。”
半个时辰后。
城南大营。
三百名天香阁精锐列成方阵。
玄甲如墨。
刀枪如林。
冬日的太阳照在甲叶上。
反射出一片冷冽的光。
这三百人里,有缺了手指的老卒。
有眉骨带疤的壮汉,有稚气未脱的少年。
他们来自五湖四海。
身份各异。
只有一个共同点——都曾是这世道最底层。
最不值钱的“男人”。
如今他们站在这里,站得笔直。
柳慕辰登上点将台。
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张张面孔。
“诸位。”
他开口。
没有客套。
没有寒暄。
“三天前,月华宫现世,神女下最后通牒,要我柳慕辰一个人。”
“朝堂上有人算了一笔账,说交出我,能换天京城百万人的平安。”
台下一片死寂。
“我今天来,也是算账的。”
“我这条命,值多少钱,我自己清楚。可你们这三百条命,值多少钱,你们自己清楚吗?”
他抬手指向台下第一排那个缺了三根手指的老卒。
“你,入阁前是军户,世袭的奴籍,女人死了,儿子被卖,你砍了自己三根手指才逃出来。”
又指向那个眉骨带疤的壮汉。
“你,入阁前是江上的纤夫,东家欠你三年工钱不给,还把你妹妹抵了债。”
再指向最边上那个少年。
“你,入阁前是个乞儿,冬天睡在城隍庙里,差点被冻死,是沈阁主路过,给了你半块饼。”
“这世道欠你们的,还没还。”
“我柳慕辰欠你们的,也还没还。”
“所以我只有一件事要交代你们——”
他一字一顿。
“守好天京。”
“我上去之后,无论宫里发生什么。
无论天上掉下来什么。
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别让任何东西,碰到这座城里的百姓。”
“护住他们,就是护住我回来的路。”
“我柳慕辰把家底交给你们了。”
“等我下来,查验。”
“谁敢偷懒——”
他顿了顿,嘴角翘了一下。
“罚他一辈子不许喝酒。”
方阵里。
不知谁先笑出了声。
然后,笑声连成一片。
三百人齐刷刷单膝跪地。
甲叶铿锵,声震四野:
“遵圣子令——!”
那声音冲出大营。
惊起了满城寒鸦。
柳慕辰站在点将台上。
看着台下黑压压跪倒的一片。
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想起沈逆说过的话——上了这艘船。
就永远下不来了。
是啊。
下不来了。
可他不想下来了。
点兵结束后。
莫离送他到营门口。
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双手奉上。
那是一面小小的铜牌。
牌上刻着两个字:天香。
“圣子大人,这是阁主当年随身的东西。”
莫离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说过,这牌子不值钱,就是个念想。哪天他要是不在了,就把它交给下一任掌舵的。”
“他说——”
“船在,人在。”
“牌在,家就在。”
柳慕辰接过那面铜牌。
铜牌被摩挲得发亮。
边缘圆润。
一看就是被人贴身带了很多年。
他把铜牌系在腰间。
和冰影玉符挂在了一起。
“莫老。”
“老朽在。”
“告诉兄弟们,明日出征之前,每人回家吃顿饭。”
“有爹娘的,磕个头。有媳妇孩子的,抱一抱。”
“什么都没有的——”
他顿了顿。
“就去醉仙居,账记在天香阁头上。”
莫离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老朽,替兄弟们,谢圣子。”
“谢什么。”
柳慕辰拍了拍他的肩。
“都是一家人。”
雪又开始下了。
柳慕辰走出大营。
回头望了一眼。
三百面玄色军旗在风雪里猎猎作响。
像一片沉默的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