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日午后。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停在了驿馆门口。
龙雪妍掀帘下车。
抬头望了一眼天上那轮残月。
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她今日没有穿龙袍。
一身素色斗篷。
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
看起来像个寻常的富家夫人。
只有那双眼睛。
还残留着龙朝女帝特有的。
居高临下的锐利。
“陛下,东西都带齐了。”
贴身女官龙莲低声道。
“内城图、月华宫志、还有……那封信。”
“嗯。”
“您真要亲自进宫?”
龙莲忍不住劝。
“姬玉烟那个女人,见了您还不得把眼珠子瞪出来?
大婚那日她看您的眼神。
奴婢到现在想起来都腿软。”
“不然呢?”
龙雪妍淡淡道。
“让全天下以为,朕躲在驿馆里看戏?”
“走吧。”
半个时辰后。
凤仪苑。
柳慕辰看着摊开在桌上的那张图。
久久没有说话。
那是一张月华宫内城的详图。
宫殿、回廊、祭坛、封印的位置。
一一标注,笔法古拙,墨迹斑驳。
边角处还有几处虫蛀的痕迹。
一看就知道年代久远。
“这图,哪来的?”
“龙家祖上传下来的。”
龙雪妍坐在他对面。
捧着一盏热茶。
“三千年前,月华宫建成之时,龙家先祖是监工。”
“每一根柱子,每一块砖,都是龙家的人看着立起来的。”
“所以龙家才会有那张九凤八卦图,才会世代守着极北的白玉宫殿——”
她顿了顿,抬起眼。
“柳慕辰,有件事,朕一直没有告诉你。”
“龙家守的,从来不是月华宫。”
“是封印。”
“龙家的血脉里,流着封印的一部分。”
她放下茶盏,伸出右手,挽起袖口。
雪白的小臂内侧。
有一道淡淡的银色纹路。
形状像一弯残月。
那纹路此刻正泛着微光。
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缓缓游动。
“月华宫开,龙血为引。”
“三日前月瑶现身,这道印记就开始发烫。
烫了三天三夜,朕就知道,躲不过了。”
“所以朕来,不是来看戏的。”
她看着柳慕辰,一字一顿:
“三日后,朕与你同去。”
“不行。”
柳慕辰想都没想。
“由不得你。”
龙雪妍也不恼。
慢条斯理地端起茶。
“没有龙血引路,你进了月华宫,连封印的门都摸不到。
内城图只能告诉你门在哪儿,龙血才能让门认得你。”
“柳慕辰,朕不是在跟你商量。”
“朕是在通知你。”
殿里静了一瞬。
然后。
屏风后面传来一声冷笑。
姬玉烟掀帘而出。
一身家常衣裳。
手里还端着一盘刚切好的瓜果。
往桌上重重一放。
“哟。”
“龙朝女帝大驾光临,怎么也不提前打声招呼?”
“省得朕这盘瓜,切少了。”
两位女帝的视线在半空中撞在一起,噼啪作响。
柳慕辰默默往嘴里塞了一块瓜。
头疼。
“姬玉烟。”
龙雪妍先开了口,语气平淡。
“朕是来送图的,顺便送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这个。”
龙雪妍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推到桌子中央。
信封泛黄,边角磨损。
封口处盖着一枚火漆印。
印纹是一条盘起来的龙。
“三千年前,龙家先祖离开月华宫时,太微亲手交给她的。”
“先祖遗命:此信不得拆阅,直到月华宫重开之日,交给那个能打开宫门的人。”
“如今,月华宫开了。”
“能打开宫门的人,就坐在朕对面。”
柳慕辰盯着那封信,喉咙有些发干。
太微的信。
三千年前,那个和他共用一个名字、一张脸的男人,亲手封下的信。
他伸出手。
指尖刚碰到信封。
就被姬玉烟一把按住。
“等等。”
她盯着龙雪妍,眼神锐利得像刀。
“这信里写了什么,你不知道?”
“不知道。”
“你没拆过?”
“龙家守诺三千年,没拆过。”
龙雪妍迎着她的目光,寸步不让。
“姬玉烟,朕若要害他,大婚那日就害了,轮不到今天。”
“再说了——”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朕比你更想让他活着回来。”
“你——”
“烟儿。”
柳慕辰按住姬玉烟的手。
摇了摇头。
“她说的没错。”
他拆开信封。
信纸只有一张。
上面的字迹清瘦飘逸。
笔锋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只有三行字:
“见信之人,必承吾骨。”
“宫门开时,先斩旧情,再封虚空。”
“若斩不断——”
“陪她死。”
信纸的最后。
没有落款。
只有一个用血画上去的符号——一弯残月,月中有一点朱砂。
柳慕辰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
指尖一点点收紧。
先斩旧情。
再封虚空。
斩不断。
陪她死。
太微这是把三千年前没能做完的选择题。
原封不动地。
留给了三千年后的自己。
“写的什么?”
姬玉烟凑过来看。
看完,她的脸黑了。
“好一个太微。”她冷笑,“自己不敢做的决定,让你来做?他算什么东西——”
“烟儿。”
“朕说得不对吗?!”
柳慕辰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然后抬起头,看着龙雪妍。
“龙家的印记,能撑几次封印之门?”
“一次。”龙雪妍答得干脆,“龙血开门,一人一次。”
“所以你跟着我进去,开门之后呢?”
“开门之后,朕在外面等你。”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柳慕辰,朕答应过姑祖母,也答应过我自己——送你到门口,不送你进坟里。”
“你的命,是你的。”
“也是她的。”
她的目光越过柳慕辰。
落在姬玉烟身上。
停留了一瞬,又收了回来。
“朕明日再来。”
“这三天,有任何需要龙朝术士团的地方,派人去驿馆传话。”
“告辞。”
她起身,斗篷一展,转身出了凤仪苑。
走到院门口,她忽然停下,背对着殿内,轻声说了一句:
“柳慕辰。”
“三千年了。”
“这一次,别再选错了。”
雪光落在她的背影上。
把那个素来高傲的身影。
衬得有些单薄。
殿内,姬玉烟盯着柳慕辰怀里那封信。
半晌,忽然伸手把它抽了出来。
“这信,朕替你收着。”
“为什么?”
“等你下来,朕再还你。”
她把信塞进自己袖中,抬眼瞪他。
“省得你在上面看见那个‘陪她死’,脑子一热就犯傻。”
“柳慕辰,你给朕记住——”
“你的命是朕的。”
“轮不到三千年前的死人替你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