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
神凰阁的车驾抵达天京西门。
姬凤韵没有走正门。
她一身红衣。
独自一人在城外的荒亭里坐了下来。
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朵月白色的光莲。
月华精魄。
月瑶给她的。
炼化它,她能一举突破桎梏。
拥有向柳慕辰复仇的力量。
这是月瑶的原话。
半个月前。
在神凰阁那间没有窗的密室里,那个银发金瞳的女人亲口对她说的。
她盯着那朵光莲。
已经盯了整整一个时辰。
亭外风雪漫天。
她的指尖悬在光莲上方三寸,颤抖着,几次落下,又几次收回。
“漓儿。”
她忽然开口。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姑姑要是炼了它,是不是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风雪里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荒亭檐角挂着的一只旧灯笼。
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姬凤韵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雪天。
那一年姬梦漓才六岁。
缠着非要跟她出城看雪。
结果在城门口摔了一跤。
磕破了膝盖,哭得惊天动地。
她一边骂“娇气包”。
一边蹲下来,把那个小人儿背在了背上。
小小的一团。
趴在她背上。
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口水流了她一肩膀。
回宫的路上,雪下大了。
她怕孩子着凉。
把自己的斗篷解下来。
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自己冻得嘴唇发紫。
到家的时候。
姬玉婉——那时候的皇太女。
后来的女帝——站在宫门口等她们。
看见这一幕。
笑她:“凤韵姑姑,你就惯着她吧。”
她当时怎么答的来着?
她说:“惯着就惯着。我们姬家的孩子,我不惯谁惯?”
后来姬玉婉死了。
死在那场宫变里。
死的时候怀里还抱着年幼的姬玉烟。
再后来,漓儿也死了。
死在珠玑殿。
死在柳慕辰手里的时候喊着娘。
“姑姑。”梦里的小团子说,“漓儿长大了,也要像姑姑一样厉害。”
“漓儿要护着姑姑。”
姬凤韵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想起柳慕辰在珠玑殿废墟上对她说过的话。
他说,姬梦漓该死。
他说,她觊觎他,威胁他,他不后悔。
他说,你要报仇,冲我来,别为难不相干的人。
那时候她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
可这半个月。
她把自己关在密室里。
翻来覆去地想,想那个夜晚。
想漓儿,想柳慕辰那双红得不像人的眼睛。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漓儿死的时候。
眼睛是闭着的,表情是平静的。
那孩子从小到大,最怕疼。
打个雷都要钻进人怀里。
如果真是在挣扎中被人杀死,她不可能走得那么安详。
除非——
除非她死前,看见的不是仇人。
是解脱。
“漓儿。”姬凤韵喃喃道,“你当时,到底看见了什么?”
风雪更大了。
很久之后。
她收回了悬在光莲上方的那只手。
然后,她抬起手掌。
一掌拍碎了石桌上那朵月华精魄。
光莲碎成漫天光点。
消散在风雪里。
精魄碎裂的刹那。
一股浩瀚的灵力顺着她的手臂倒灌回来。
她闷哼一声。
嘴角渗出一丝血,却笑了。
“月瑶。”
她望着天上那座宫殿,冷笑了一声。
“想拿我当刀?”
“你也配。”
“姬凤韵要报仇,用的是自己的手,堂堂正正地打,不借别人的刀。”
“更何况——”
她低头看着自己被反噬得发颤的手。
“你连我要报什么仇,都不知道。”
“我要的从来不是柳慕辰的命。”
“我要的是一句实话。”
“我要他站在漓儿的灵位前,亲口告诉我。我那苦命的侄女,到底是怎么死的。”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大步走向城门。
走到一半,她又停下来。
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条。
借着灵力一抖。
纸条化作一只纸鹤。
振翅穿过风雪。
飞向皇宫的方向。
纸条上只有八个字:
“月瑶有诈,封印即牢。”
她不知道柳慕辰会不会信。
但她知道。
月瑶给她精魄的时候。
眼里那种东西,她认得。
那不是成全。
那是养蛊。
把仇恨养肥了。
再放出去咬人。
月瑶要的不是柳慕辰死。
是要所有跟柳慕辰有关的人。
一个一个,自己走进那座宫殿里。
包括她姬凤韵。
包括姬玉烟。
包括这天京城里,每一个他在乎的人。
“好深的局。”姬凤韵裹紧斗篷,踏入风雪,“三千年,就织了这么一张网。”
“太微啊太微,你当年到底惹了个什么样的女人。”
守城的士兵远远地看见一个红衣女子踏雪而来,走到近前,亮出了一块令牌。
神凰阁的赤金凰令。
“开门。”姬凤韵说,“我要见你们帝后。”
“告诉他,神凰阁姬凤韵——”
“来讨一个说法。”
半个时辰后,凤仪苑。
柳慕辰看着坐在对面的红衣女人,亲自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姬凤韵没有喝。
她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条,推到他面前。
“先看这个。”
柳慕辰展开纸条,八个字映入眼帘——月瑶有诈,封印即牢。
他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了。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姬凤韵盯着他。
“月瑶给我月华精魄,许我报仇的力量。
我琢磨了半个月才想明白——她不是要我杀你。
她是要我拿到力量之后,打上那座宫殿。”
“我进去,封印就多一分松动。”
“我跟你拼个两败俱伤,她正好坐收渔利。”
“柳慕辰,那座宫不是她的家。”
“是她的猎场。”
殿里静了很久。
柳慕辰缓缓吐出一口气。
忽然起身,对着姬凤韵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这一礼,谢你。”
姬凤韵别过脸去,没受,也没躲。
“少来这套。”
她冷冷道。
“我来不是跟你们示好的。”
“我只是想通了——我姬凤韵的仇,我自己报。”
“轮不到别人借我的手。”
“更轮不到她月瑶,拿我姬家孩子的命,当饵。”
她站起身,走到殿门口,忽然停下,背对着柳慕辰。
“柳慕辰。”
“嗯。”
“你下来之后,到珠玑殿来一趟。”
“我要当着漓儿的灵位问你几句话。”
“你答得上来,咱们的账,一笔勾销。”
“答不上来——”
“我亲手,把那条命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