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清晨。
天还没亮透。
凤仪苑的角门被人敲响了。
值守的侍卫打开门。
看见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男人站在门外。
脸色苍白得像纸。
嘴唇却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
“在下沈和。”
“求见帝后。”
柳慕辰是被云汐从睡梦中摇醒的。
他披衣出门,看见沈和站在廊下。
斗篷上落满了霜。
整个人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沈和?”
柳慕辰快步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你身上的伤——”
“不碍事。”
沈和扯出一个笑。
笑得比哭还难看。
“听说你要上月华宫。”
“嗯。”
“我来,是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
沈和沉默了片刻。
忽然撩起左臂的袖子。
柳慕辰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条手臂上。
爬满了暗青色的纹路。
像无数条细小的蛇,正在皮肤底下缓缓游动。
纹路一直蔓延到手肘。
手肘以上的皮肤。
已经开始变得透明——能隐约看见底下蠕动的黑影。
“月渊。”沈和说,“它快压不住了。”
“从月华宫现世那天起,它就一天比一天躁动。我能感觉到,它跟宫里那东西,是同源。”
廊下的风,忽然冷了几分。
柳慕辰盯着那条手臂看了很久。
才哑声问:“多久了?”
“昨晚开始蔓延的。”
沈和放下袖子。
“照这个速度,最多再撑十天。”
“十天之后呢?”
“十天之后——”沈和笑了笑,“我就是它,它就是我。”
“再也分不开了。”
廊下死一般地静。
远处传来更鼓声,敲了五下,天快亮了。
“我这次来,一是给你提个醒。”
沈和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月瑶身上的气息,和月渊一模一样。我隔着一个城都能闻见。”
“她不是一个人,柳慕辰。”
“她身后还站着东西。”
“月华宫里封着的,恐怕不止是虚空。”
柳慕辰的后背窜起一层寒意。
“二是——”
沈和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根红绳。
红绳上系着一枚小小的平安结,编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生手做的。
“这是雪儿给我系的。她说能保平安。”
“我想请你帮我保管一天。”
“如果我三天后还没从城外回来,如果我回来时已经不像我了——”
沈和抬起头,直视柳慕辰的眼睛。
“你就替我,把这个还给她。”
“然后告诉她,沈和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
“让她找个好人家,嫁了。”
廊下安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柳慕辰盯着他看了很久。
忽然伸手。
一把将那枚平安结推了回去。
“不给。”
“啊?”
“自己的东西,自己还。”
柳慕辰没好气地说。
“我替你保管,回头你跟雪儿吵架了,还得怪我把平安结沾了我的手气。”
“沈和,听好了。”
“你不许死,也不许变成那个怪物。”
“你要是敢变成怪物——”
他顿了顿。
“我就把你打回来。”
“用太微的神格打。”
“打得你满地找牙,打得你重新做人。”
沈和愣了半天,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
眼圈红了。
他别过头去。
用力眨了眨眼睛。
再转回来时。
已经恢复了平常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柳慕辰。”
“嗯?”
“你这个人吧,挺讨厌的。”
“彼此彼此。”
“明明自己都要上刀山了,还有闲心管别人的闲事。”
“你大老远跑来给我报信,不也一样?”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笑完了。
沈和正色道:“还有一件事,必须当面告诉你。”
“月渊昨天晚上,跟我说了一句话。”
“它说——”
沈和的声音压得很低。
像怕惊动了什么。
“它说,‘三千年了,你终于回来了,我的半身。’”
“柳慕辰,它不是在跟我说话。”
“它是透过我,在跟你体内的东西说话。”
“你体内的太微神格,和月华宫里封着的那东西——”
“本来就是一体。”
柳慕辰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晨光照进廊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知道了。”良久,他开口,“沈和,回去吧。”
“回哪儿?”
“回雪儿身边去。”
柳慕辰看着他。
“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你能干什么?”
“我去问问那个月瑶——”柳慕辰抬起头,望向天上那座白玉宫殿,一字一顿,“她到底把我当成了谁。”
“也把‘他’,当成了谁。”
沈和走了。
走的时候,他在角门口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柳慕辰。”
“雪儿做的平安结,其实挺丑的。”
“可这是我这辈子,收到的第一件不用还的礼。”
“所以,别让我死。”
“我欠她的,还没还完呢。”
柳慕辰站在廊下。
看着那个黑色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很久没有动。
云汐轻手轻脚地走过来。
小声问:“帝后,要备早膳吗?”
“备吧。”
“那位沈公子……”云汐犹豫了一下。
“他的脸色看起来好差,要不要请太医?”
“太医看不了他的病。”
柳慕辰收回目光。
“去吩咐下去,这两日凤仪苑加强戒备,特别是夜里。”
“是。”
云汐退下之后。
柳慕辰一个人站在廊下。
摊开手。
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
沈和那句“我的半身”。
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
太微的神格。
和月华宫里封着的东西。
本就是一体。
那是不是意味着——封印虚空的人。
和虚空本身,从来就是同一个存在?
太微不是在镇压一个怪物。
他是在镇压另一半自己。
“所以月瑶才恨成那样。”
柳慕辰喃喃自语。
“她等的那个人,从一开始就不完整。”
“她把完整的太微,还给了封印。”
“只剩一个空壳,转世投胎。”
窗外的雪光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忽然特别想姬玉烟。
想现在就回去。
把她抱在怀里。
闻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栀子香。
听她骂自己“又发什么疯”。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寝殿里,姬玉烟刚批完折子。
被他一进门就抱住。
愣了半天。
“柳慕辰?”
“别动。”
“让我抱一会儿。”
“就一会儿。”
......
不知不觉过了两个时辰,只知道树木微微晃动个不停。
一直持续到深夜才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