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
擎天流域。
雪下了整整三千年。
从没停过。
龙朝的白玉宫殿旧址上。
那口沉睡了三千年的冰棺。
裂缝越来越大。
棺中伸出的那只手。
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五指纤长,指甲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
那只手在棺沿上轻轻搭了一会儿。
像是在感受外面世界的温度。
然后,整条手臂撑了出来。
冰棺的盖子,无声地滑开。
一个女人。
从棺中坐了起来。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裙。
裙摆上绣着繁复的月纹。
三千年的冰封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她的头发是极淡的银色。
垂到腰际。
随着她起身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睁开眼。
那双眼睛是淡金色的。
瞳孔竖成一条细线,像猫,又像某种更古老的东西。
她坐在冰棺里。
一动不动,看着漫天的大雪。
看了很久。
久到雪在她肩上积了薄薄一层。
久到远处的冰川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久到天边的极光换了一轮颜色。
她才缓缓眨了一下眼。
睫毛上的霜花簌簌落下。
“三千年了。”
她开口,声音很轻。
像雪花落在湖面上。
“太微,你这个骗子。”
“你说你会回来。”
“你说等封印稳固了,就回来娶我。”
“我信了。”
“我在月华宫里等了你一百年,在冰棺里睡了三千年。”
“你呢?”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恨。
“你转世了。”
“你有了新的名字,新的人生,新的……女人。”
她忽然笑了。
笑声在空旷的雪原上荡开。
惊起了一群栖息的雪鸟。
那些雪鸟扑棱棱地飞起来。
在极光下盘旋了一圈。
又落回远处的冰崖上。
“姬玉烟!”
她念出这个名字。
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慢。
“大夏女帝。”
“抢了我的男人,还让他给你生了孩子。”
“好。”
“很好。”
她从冰棺里站起来。
赤着脚踩在雪地上。
雪地没有留下脚印。
她走过的地方。
雪自动分开。
像臣民给君王让路。
冰棺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像一声叹息。
“龙雪妍那个丫头,已经先一步去了大夏。”
“她以为她抢先了。”
“可她不知道——”
女人抬起手,掌心向上。
一轮残月的虚影,在她掌心缓缓凝聚。
那残月不是幻象。
是实体。
是月华宫三千年来。
唯一一把能打开宫门的钥匙。
“月华宫的钥匙,从来不在她手里。”
“在我这里。”
“我才是月华宫最后一任圣女。”
“我才是——”
她的声音顿了顿。
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恨,有怨,有爱,有痴。
最后,全都化作了一声轻叹。
“太微。”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逃掉了。”
“哪怕你已经不记得我。”
“哪怕你身边已经有了别人。”
“我也要把你抢回来。”
“哪怕——”
她握紧掌心,残月碎成漫天光点。
光点落在雪地上。
烧出一个个小小的洞。
洞里冒出袅袅的青烟。
“哪怕要毁掉这个你拼了命也要护住的人间。”
雪越下越大。
女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风雪深处。
只留下一句话,在风里飘荡。
“等我。”
“慕辰。”
……
雪原深处。
一座被冰封的祭坛缓缓亮起。
祭坛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
那些符文。
在风雪中闪烁,像一双双睁开的眼睛。
祭坛中央,一块巨大的冰碑缓缓升起。
冰碑上,刻着一行字:
“月华重开之日,太微归位之时。”
冰碑之下,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缓缓睁开眼。
他是龙朝的国师,龙莲。
他看着那块冰碑。
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三千年了。”
他轻声说。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太微。”
“你欠我们龙家的,该还了。”
他站起身,走到祭坛边缘,望着南方。
那里,是大夏的方向。
“雪妍。”
“你做得够多了。”
“接下来,交给老夫吧。”
他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团冰蓝色的光芒。
那光芒中,隐约可见一张地图。
地图上,标注着一个位置。
月华宫。
“三千年了。”
龙莲喃喃自语。
“老夫等了三千年。”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太微。”
“你欠我们龙家的,该还了。”
“你欠雪妍的,也该还了。”
“你欠这天下苍生的,更该还了。”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祭坛深处。
那里,有一扇门。
门上,刻着两个字:
“月华”。
……
同一时刻,大夏皇宫。
柳慕辰猛地从梦中惊醒。
他坐起身。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慕辰?”
姬玉烟被他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做噩梦了?”
柳慕辰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方才的梦里,他看见了一个女人。
一个银发金瞳的女人。
站在漫天风雪里,看着他。
她的眼神,他看不懂。
可他心里,却莫名其妙地,疼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揪住了。
“没事。”
他勉强笑了笑。
“就是……梦见了一些以前的事。”
姬玉烟伸手,把他搂进怀里。
“别怕。”
“有朕在。”
柳慕辰靠在她肩上。
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心跳渐渐平复。
可他知道。
有什么东西,要来了。
而且,比他想象的,更近。
他闭上眼睛,试图再次入睡。
可那个女人的脸。
一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银发,金瞳,站在风雪里,看着他。
那眼神,他看不懂。
可他心里,却莫名其妙地,疼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揪住了。
“慕辰?”
姬玉烟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怎么了?”
“没事。”
他勉强笑了笑。
“就是……有点冷。”
姬玉烟把他搂得更紧了。
“朕抱着你。”
“就不冷了。”
柳慕辰靠在她怀里。
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
心跳渐渐平复。
可他知道。
有些东西,一旦来了,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