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
龙雪妍递了帖子。
不是给姬玉烟的。
帖子烫金。
只有一行小字。
送到了凤仪苑,直呈帝后亲启——
“今夜子时,驿馆西阁。只你一人。事关月华宫存亡,事关天下苍生。若不来,后果自负。”**
姬玉烟捏着那张帖子。
捏了很久很久。
“要去吗?”
柳慕辰问。
姬玉烟冷笑:“她说要你一个人去,你就一个人去?万一她设了埋伏呢?”
“她若要动手,那天在花厅就动手了。”柳慕辰摇头,“龙朝铁骑就在城外三十里,她犯不着用帖子这种文绉绉的东西。”
“况且——”
他顿了顿。
“她说的‘月华宫存亡’五个字,我不能当没看见。”
姬玉烟盯着他看了半晌。
最终,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冰蓝色的玉符,塞进他手心。
“我娘留给我的,‘冰影’。”
“捏碎它,我一息之内就到。”
“答应我,子时三刻,不管谈没谈完,你必须出来。”
“不然——”
她咬牙切齿。
“朕就把那座驿馆,连同她龙雪妍,一起冻成冰雕。”
临出门,她又叫住他。
“等等。”
她绕到他身前,踮起脚。
替他把领口那枚她亲手刻的玉佩扶正。
又把他的衣襟拢了拢。
拢了一遍又一遍。
“烟儿,再拢,我就被裹成粽子了。”
“闭嘴。”
她瞪他一眼。
眼圈却莫名其妙地红了。
“我就是……心里不踏实。”
“总觉得你这一去,会有什么不好的事。”
“柳慕辰,你记住——”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胸口。
声音闷闷的。
“这世上没有什么秘密,值得你用命去换。”
“真相也好,前世也好,月华宫也好。”
“都比不上你回来,喝我给你留的那碗甜汤。”
柳慕辰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
“好。”
“我保证,子时三刻之前,回来喝汤。”
“……”
“去你的!谁、谁给你留汤了!”
姬玉烟红着脸把他推出门。
“砰”地关上殿门,背靠着门板,捂着自己发烫的脸,半天没缓过劲。
门外,柳慕辰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笑意:
“那我自己回来盛。”
“……滚!”
夜里,驿馆西阁。
龙雪妍一个人站在窗前。
白衣白发融在月色里,像一尊玉像。
听见门响,她没有回头。
“你来了。”
“我来了。”
“姬玉烟没拦你?”
“拦了。
”柳慕辰坦然道。
“她给了我这个——”
他晃了晃掌心的冰影符。
“说你敢动我一根头发,就把你冻成冰雕。”
龙雪妍终于回过头来。
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忽然笑了。
“她倒是疼你。”
“比我想象中,疼得多。”
“……她很像一个人。”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摊开在桌上。
是一张图。
九只形态各异的凤凰。
首尾相衔。
围成一个巨大的圆环,环拱着中央一个古朴的篆字——
太!!!
“九凤八卦图。”
“这是我们龙朝镇国之宝。”龙雪妍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个“太”字,“三千年,它亮了三次。”
“第一次,是三千年前,月华宫建成的那一夜。”
“第二次,是太微陨落的那一夜。”
“第三次——”
她抬起眼,直直地看进他的眼底。
“是你大婚的那一夜,它亮了整整一日,把这间屋子的地龙,烧坏了一条。”
“柳慕辰,你可以不认得我了。”
“但是你必须知道一件事——”
她的声音。
第一次。
带上了一丝颤抖。
“月华宫,要开了。”
“封在里面的那个东西,也要醒过来了。”
“当年太微用自己的命,把它封进月华宫底。
太微死了,封得就不算完——这三千年,是我龙家一代一代用血脉在替那个人补这个封印。”
“而现在,我的血,压不住了。”
“最多三个月。”
她一字一顿。
“三个月内,月华宫底的‘虚空’一旦破封——”
“这人间,男的女的,尊的卑的,大夏龙朝天香阁——”
“全都要死。”
“没有敕令能救,没有神明能救。”
“能救的,只有重开月华宫的那把钥匙。”
“——而你。”
她死死地盯着他。
那双雪色的眸子里。
三千年的人世沧桑。
三千万里的极北风雪。
此时此刻,全都烧成了一团火。
“柳慕辰。”
“你,太微。”
“你到底,记不记得起来,你当年说的那句话——”
“**‘等这一切结束,我就来娶你’。**”
“你到底是骗我的。”
“还是骗你自己的?”
窗外,忽然炸响了一声惊雷。
瓢泼大雨,骤然而至。
而驿馆的西阁之内。
柳慕辰看着那张九凤八卦图。
看着图上那个三千年来第三次亮起的名字——
他的识海深处。
那座尘封的白玉宫殿。
宫门。
缓缓地。
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三千年前的月光,漏了一缕出来。
他看见白玉阶上。
盘腿坐着一个少年的背影。
怀里抱着一柄通体燃着三色火焰的长剑。
那少年听见门响,微微侧过头——
那张脸,与他一模一样。
“你来了。”
少年遥遥地望着他。
像隔着一条时间的河。
“别急。”
“我们,很快就会见面了。”
画面,戛然而止。
柳慕辰一个踉跄。
扶住了桌子。
指节攥得发白。
龙雪妍伸手要扶。
他却摆了摆手,站稳了。
“回答你最后一个问题。”
他抬起头。
脸上没有她想象中的痛苦与挣扎。
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那句话,是不是骗你——”
“等我记起来,再告诉你。”
“现在,我得回去了。”
“子时三刻快到了,家里的甜汤,要凉了。”
……
回到凤仪苑时。
雨下得正大。
柳慕辰推开殿门。
湿透的头发还在滴水。
却看见桌前坐着一个人。
姬玉烟趴在桌上睡着了。
面前摆着一盏汤盅。
汤盅底下。
用小火煨着。
还冒着细细的热气。
她手边摊着一本折子。
朱笔搁在一边,批到一半。
柳慕辰放轻脚步走过去。
把外袍解下来,披在她肩上。
她立刻就醒了。
“慕辰?”
她睁开眼。
看清是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可随即又板起脸。
凶巴巴地把汤盅塞过来。
“怎么淋成这样?!伞呢?!”
“走得急,忘了。”
“你——!”
她气得在他的手臂上掐了一把。
却赶紧起身替他拿了干帕子。
一边帮他擦头发,一边数落:
“喝汤喝汤喝汤……以后不许冒雨回来,听见没有?”
“她要是敢扣着你,朕就去掀了她的驿馆,你淋什么雨——”
柳慕辰捧着那盅还热着的甜汤,喝着喝着,忽然笑了。
“烟儿。”
“嗯?”
“这汤,真甜。”
“废话。”
姬玉烟红着脸别开眼。
“姑祖母说,多放两块冰糖,压惊。”
窗外,惊雷又炸了一声。
凤仪苑里。
烛火温暖,汤气氤氲。
而千里之外的极北。
龙朝的白玉宫殿旧址上。
一座沉睡了三千年的冰棺。
忽然“咔”地一声。
裂开了一道缝。
一只苍白的手。
缓缓地。
从裂缝中伸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