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接风宴。
吃得如坐针毡。
柳慕辰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难熬的一顿饭。
左边是姬玉烟。
右边是龙雪妍。
姬玉烟给他剥虾。
龙雪妍给他斟酒。
姬玉烟说“我们家慕辰不能吃凉的”。
龙雪妍说“他从前最喜欢七月的冰盏雪蛤”。
姬玉烟的笑,一寸一寸地僵在了脸上。
“从前?”
“雪妍陛下跟朕的夫君,很有‘从前’吗?”
“不多。”龙雪妍放下酒壶,“也就三千年。”
“咳——咳咳咳咳——!”
柳慕辰被一口汤呛到,咳得惊天动地。
两位女帝同时伸手。
一个拍他的背,一个递帕子。
四只手在他背上撞在了一起。
然后同时僵住。
姬玉烟抬起头,龙雪妍也抬起头。
四只手还悬在半空。
一个覆着他的后背,一个握着他的手腕。
谁也不肯先撤。
“陛下这是何意?”
“本帝倒想问,玉烟陛下这是何意。”
“本后不过是替夫君试毒。”
“本帝也不过是给帝后布菜。”
“夫君的手,本后难道碰不得?”
“碰是可以碰,可是十指尖尖全都要搭上来,不知道的,还以为陛下是要把慕辰给融化了带走。”
“你——”
“好了好了。”
柳慕辰硬着头皮打圆场。
从两边各收回一只手。
把它们分别按在了桌上。
“两位陛下,这一桌的菜,都是特意备的,若再争下去,一会儿菜都凉了。”
“那正好。”龙雪妍忽然慢悠悠地说,“其实今日,本帝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玉烟陛下,可愿借一步说话?”
“就在这间驿馆之后,御花园的东苑。”
“三个月后的‘月华宫’,本帝想,也非要说清楚的地方。”
姬玉烟眯起了眼睛。
她看了一眼柳慕辰。
又看了一眼龙雪妍。
“好。”
“本后倒要看看,陛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走。”
两人并肩站起身。
从左右两侧同时迈出的那一瞬间。
脚步骤地各自一顿——
姬玉烟迈的是左。
龙雪妍迈的,也是左。
然后她们同时坐回了原位。
“……”
“……”
柳慕辰:“……”
通天的杀气。
在柳慕辰的头顶无声荡漾。
她们看不见,看不见。
就当这些都看不见。
他专心地。
给自己又夹了一大筷子龙虾。
宴席散后,姬玉烟把柳慕辰拎回寝宫。
关上门,抱着手臂,围着他转圈。
转了一圈,又一圈。
“说吧。”
“那个‘从前’,那个‘七月的冰盏雪蛤’——你知道多少?”
“烟儿,我真的不知道……”
“柳、慕、辰。”
姬玉烟在他面前站定,深吸了一口气。
她抬起手,柳慕辰下意识一缩——可她只是,轻轻按在了他的肩上。
“看着我。”
“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以后那个你再出来,你再做了什么连你自己都不敢认的事,你得先告诉朕。’”
“‘朕的本能,不是审你,是跟你一起扛。’”
柳慕辰抬起头。
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火,有冰。
有快要决堤的委屈。
却没有一丝要真的伤他的意思。
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块石头。
“烟儿。”
“嗯。”
“我说了你别害怕。”
“……我连塔底那只万妖之王都见了,我还有什么可怕的。”
柳慕辰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有些发热。
他拉着她坐到床边。
从塔顶那一声“太微老儿”开始讲。
讲那座被血染红的白玉宫殿。
讲雪地里的女子。
讲从他手中刺出去的那柄三色火剑。
讲那句“若有来世,你一定不要再认得我了”。
“我不知道龙雪妍说的三千年,跟这些有没有关系。”
“我甚至不知道,那个在记忆里杀人的‘我’,到底是我,还是真正的太微。”
“可是烟儿,有一件事,我今天在塔顶吐血的时候,忽然想明白了。”
他握住她的手。
“我记忆里那句话,是‘若有来世,你不要认得我了’——所以这一世,所有来找我的人,所有喊我‘主人’‘太微’‘圣子’的人……”
“她们都认错人了。”
“她们要找的,是一个三千岁的神。”
“而我,只是一个十八岁的,怕死,贪嘴,爱睡懒觉,遇见你才知道什么叫‘喜欢’的——普通人。”
“这一世的我,是在你的凤仪苑里,一口饭一口饭吃出来的。”
“跟他,没关系。”
“跟所有人,都没有关系。”
“——除了你。”
寝宫里很安静。
烛火哔剥。
姬玉烟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看着看着。
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砸了下来。
“烟儿?!怎么哭了——”
“你个笨蛋。”
她一把抱住他,抱得死紧,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你说谁是笨蛋……”
“你。”
“你早点跟我说这些,哪里用得着一个人在塔顶吐血?用得着瞒到我哄你你才肯讲?”
“柳慕辰你这个笨蛋,猪头,死木头——”
“是是是,我是笨蛋。”
“……我原谅你了。”
她从床上,摸索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
那是一枚玉佩。
温润通透。
上面用极细的刀功。
刻着两个人,手牵着手。
一人红衣,一人青衫。
“大婚那晚就该给你的,忘了。”
“姑祖母开过光,说是——”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些不好意思。
“说是,可以挡一次命劫。”
“你要一直戴着,洗澡也不许摘。”
柳慕辰握着那枚还带着她体温的玉佩。
看了很久。
然后,他郑重地,贴肉戴好。
“遵旨。”
“妻主大人。”
姬玉烟这才破涕为笑,可笑着笑着,眉头又拧了起来。
“可是慕辰……”
“那个龙雪妍,怎么办?”
“她恐怕,不会这么容易走的。”
窗外,月上中天。
驿馆的方向。
一点雪色的光。
安静地亮着。
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而在那座驿馆的西阁之内,没有一丝灯亮。
龙雪妍站在黑暗中。
手里捏着一枚只有指头大小的雪色玉牌。
那枚玉牌上,一根细如发丝的金线。
从“太微”两个字,一直连到了玉牌的本体。
她微微低头,看着那枚玉牌。
看了很久。
“主人。”
她轻轻地、却没有一丝波澜地,呼唤了一声。
“我等了你三千年,又等了一百年,终于把你盼出来了。”
“你放心——”
“等见了月华宫,不管你要哪一条命,不管你要用这身体做什么。”
“我都可以替你。”
“我什么都可以。”
玉牌的中心,“太微”两个字,微微一闪。
然后,彻底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