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慕辰是在塔顶晕过去的。
再睁开眼。
已经躺在了回京的马车里。
姬玉烟守在旁边。
眼下两团乌青。
见他醒了。
劈头盖脸就是一句:“柳慕辰!你答应过我什么?!”
“说好不再瞒我的!你又一个人扛!”
“烟儿,我……”
“吐血了你知道不知道?!太医说你识海震荡!你到底在塔顶看见了什么——”
她的声音劈了。
不是那种女帝的质问。
是那种又急又怕的。
带着哭腔的质问。
她的手一直按在他胸口。
按着他紊乱的脉。
指尖冰凉冰凉。
“你再这样,我真的会疯掉。”
“柳慕辰,你说过要我一起扛的。”
“你说过的。”
柳慕辰看着她。
看着她眼睛下面熬夜熬出来的青黑。
看着她因为握了三天鞭子。
指节上都磨出了茧子——那只握着天下最尖利权力的手。
此刻,只是在发抖。
他伸出手。
轻轻覆在了那只手上。
“烟儿,先别问了。”
“那个人,喊我‘太微’。”
“他说我好像认识他三千年。”
“可他是什么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吐一口血的时候,看见了一柄三色火焰的剑,从我手里插进了一个人的胸口——”
“那个‘人’,跟塔下那个东西,有仇。”
“当年,那把剑,是我亲手插进去的。”
姬玉烟怔住了。
她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说实话也不相信。
却有八分说服力的脸。
忽然意识到——她一直以来瞒着的那个秘密。
那个她比任何人都清晰的知道。
却从来不告诉他的秘密。
其实他自己早就知道了。
一直都知道。
“烟儿。”他忽然轻声说,“你知道我明白吗。”
“可我从来不敢告诉你。”
“因为如果你知道……你已经不是‘姬玉烟’了。”
“你是‘玉婉的女儿’,是‘抱着她遗孤的女帝’。”
“可你知不知道——”
“我从来不在乎那个。”
“我不在乎你是太微,也不在乎你是圣子,更不在乎三千年前的月华宫是什么鬼。我只在乎——”
她的声音,终于,停了。
她低下头,泪水大颗大颗地掉在他的手背上。
“我只在乎你是不是,也不会消失。”
“我只要你能一直陪着我。”
“我却一直都在开始做不到。”
她抬起眼。
睫毛上挂着泪,却忽然笑了。
“柳慕辰,你要保证——”
“不管三千年前那个‘他’做了什么,不管那时候你瞒了我多少事——”
“你这一辈子,这人间三年,你都是我的。”
“你到死都是我的。”
柳慕辰把她抱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我保证。”
“这一辈子,这人间的任何一段岁月,你柳慕辰,都是我的。”
“我也是。”
“天塌下来,我都是。”
马车外,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急,越来越炸。
马车外。
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随行的禁军统领在帘外低声禀报,声音都变了调:
“陛下,前方十里,有……有使团拦道。”
“是龙朝的仪仗。”
“龙朝女帝龙雪妍,亲至天京,说是——”
“说是来赴帝后大婚的喜酒。”
车厢里,瞬间安静了。
姬玉烟脸上的怒意。
一点一点凝固。
随即。
化作了一片磨刀霍霍的森冷。
“龙雪妍?”
“她一个北朝女帝,放着万里江山不管,亲自跑过来喝喜酒?”
“礼部的记录呢?她递国书了吗?”
“回陛下,没有国书,没有通关文牒。她……她就这么来了,带着三百龙骑,说是给故人道喜。”
故人。
好一个故人。
姬玉烟缓缓眯起眼睛。
大婚那日她就觉得奇怪——那天北边来的那道目光,隔着几千里,落在她家慕辰身上,烫得像火。
她原本以为是错觉。
现在看来,不是错觉。
是情敌。
还是一国之尊的情敌。
“慕辰。”她转过头,笑得温柔,“你认得这位龙朝女帝?”
“……不认得。”
“真不认得?”
“我连龙朝在东边还是北边都记不清,怎么会认得?”
“那她三千里的国土不要了,跑来找你喝喜酒,是喝哪门子的喜酒?”
“烟儿,你问我,我问谁去……”
“嗯——?”
姬玉烟拖长了音。
身子一点点欺过来。
“柳慕辰,你现在这个语气,很像做贼心虚哦。”
“天地良心!”
柳慕辰举手发誓。
“她叫出我的名字之前,我连‘龙雪妍’三个字都是第一次听!”
——这句话,他只敢说八成。
因为大婚那日识海里闪过的那个站在雪地里的凤冠女子。
那句“我在月华宫等你”。
还有塔顶那只万妖之王脱口而出的“太微老儿”……
他心里隐隐有个猜测。
一个他现在。
还不敢说出口的猜测。
……
两个时辰后,迎宾馆。
龙雪妍坐在花厅里喝茶。
银发如瀑。
白衣胜雪。
站起来的时候比寻常女子高出半个头。
站在那里。
像一竿伫立在雪原上的孤竹。
她听见脚步声,缓缓回头。
“玉烟陛下。”
“久仰。”
“雪妍陛下。”姬玉烟笑着回礼,“彼此彼此——陛下不远千里而来,朕有失远迎,实在失礼。”
“不碍事。”龙雪妍的声音清清冷冷,像雪水,“本来,也是我不请自来。”
“我这一趟,只为一件事。”
她转过头,目光越过姬玉烟,落在了她身后的柳慕辰身上。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
柳慕辰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位传说中喜怒不形于色。
以铁血手腕统一北境三十六部的女帝。
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
“你说……”龙雪妍盯着他,一字一字地说,声音轻得像在梦里,“你不认得我。”
“你果然,不认得我了。”
姬玉烟往前一步,正好挡住那道视线。
“雪妍陛下。”
“远来是客,朕在宫里备了薄宴,为你接风。”
“不过——”她笑得春风和煦。
“朕的夫君,自幼体弱多病,见不得生人。宴席之上还望陛下,多疼爱着些。”
“哦?”
龙雪妍的视线终于从柳慕辰身上撕下来。
转向姬玉烟。
两个女人,隔着三步远。
一个是坐拥大夏的女帝。
红衣如火,笑意盈盈。
一个是北境三十六部之主。
白衣胜雪,神情淡漠。
可那笑与冷之间。
火花几乎要溅出来。
“玉烟陛下放心。”龙雪妍淡淡地说,“本帝又不会吃了他。”
“我只是,想跟一位故人,说几句话而已。”
“毕竟——”
她顿了顿,忽然轻笑了一声。
“三千年了。”
“本帝等这句话,等了三千年。”
花厅里的空气,骤然凝成了一块冰。
姬玉烟的笑容没变。
可捏着茶盏的指节。
已经泛了白。
三千年。
三千岁。
——这位龙朝女帝,也是冲着“太微”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