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燕尔的第六天。
姬瑾瑜来了。
不是愉愉摸进来的。
是光明正大。
踩着正午的日头。
提着一只朱漆描金的小食盒。
身后还跟着八个抬着花泥的壮汉。
浩浩荡荡进宫的。
“帝后,三殿下求见——说是……送‘补婚’的贺礼。”
小太监通报的时候,声音都有点虚。
姬玉烟刚好在前朝议事。
宫里只有柳慕辰。
他还在廊下煮茶。
听见“三殿下”三个字,差点没把茶壶扔了。
瑾瑜来了。
干什么?!
上次两人如此“弄花”还历历在目。
万一被她黏上——
“不见……”
“你确定?”门框上,忽然斜倚了一个人。
一袭烟紫色的长裙。
手里把玩着一柄团扇。
似笑非笑地瞅着他。
小食盒已经摆在了廊下,漆盖开着。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的。
是二十来块他最喜欢的蟹壳黄酥饼。
“柳郎,好久不见。”
“有十四天零三个时辰哦。”
“臣妾数着呢~”
柳慕辰头皮发麻:“我说,我今天有点不舒服……”
“哦?”
姬瑾瑜凌云步。
一步步朝他走来。
十步,五步,三步——
然后在他面前三步遽停。
俯身。
桂花扇柄轻轻挑起他的下巴。
声音甜得发腻:
“——那正好。臣妾今儿不疯。”
“臣妾只是......来种花。”
????
“啥?”
她拍了拍手。
门外的八个壮汉抬着花泥。
鱼贯而入。
将一盆盆墨绿的幼苗。
齐整摆了一院子。
那些幼苗茎叶肥厚。
花心含着极小的一抹玉色——
栀子花。
“母妃”走后,我宫里那园栀子就没人照料了。
“前几日翻整修葺,一趟趟运出来的,只有三株没得救。我今天运来,让他们一株株给你种进去——”
姬瑾瑜收起团扇。
难得没有靠过来。
难得没有脱衣服。
难得只是站在老梅树的影子里。
安安静静地看着那三个花匠挖土。
下苗。
培实。
“柳郎。”
“嗯?”
“那天......我说;‘你的这块地方,给我留一块。’”
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
“我想好了。那块地方,不贴了,不缠了。”
“你给朕种栀子,种满这一院子。”
“我妈生前,最喜欢的就是栀子。
她宫里种了一整片,开得最盛的时候,能香透三条宫巷。”
“后来我抄了我母妃的寝宫,院子里那些栀子,全都掘了。”
“我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
“只知道恨——恨那些花年年开,年年提醒我小时候的日子。”
“前些日子我去祭扫。”
“发现我母妃坟头的土上,不知被谁,偷偷种了一株栀子。”
“嫩得很,小小的,一棵。”
“可我那天蹲在坟前,看它看了很久,突然觉得——”
她顿了一下。
“那不是来看我笑话的。”
“那是我妈,特意派人给我种下的。”
“让我别老记恨她走了,让我......原谅自己。”
“所以今天,我也想种了。”
“种在你这里,种满一院子。”
“柳郎——”
她缓缓转过身。
对他扬一扬手中的团扇,笑得又干净,又坏:
“你欠我的那块地方,我也不要了。”
“就换成这一院子的栀子花,年年提醒我——我不是没人疼的。”
“好不好呀?”
柳慕辰看着她。
树下那个抱着栀子的小傻子。
在风里站成了一株比栀子还干净的花。
他忽然发现——
他今天还是把话说早了。
这三个栀子,他得种一辈子。
“好。”
他听见自己说。
“我帮你种。”
“一株都不会少。”
姬瑾瑜收起团扇,冲他一扬眉毛。
转身就跑,边跑边笑,栀子香留了一院子。
跑到院门口,她又停下。
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柳郎。”
“谢谢你——”
“谢谢你那天,没把我当成一个笑话。”
“...............”
柳慕辰苦笑摇头,弯腰接过园丁递来的一株苗。
花泥还是热的。
正刨土,院门口一个领花匠在他背后忽然又开口了。
不对。
栽花的园丁,多出了一人。
那多出来的一人穿着工服的背影。
怎么那么眼熟。
从天香阁那份圣子令钻研回来的第三七天。
那道“天香见雪”的密语,不期然浮上心头——
柳慕辰直起腰,徐徐转身,那双温和的眼睛慢慢沉了下去。
栽花人里,那个一直弓身刨土的家伙。
不知何时已经停下来了。
“呐。”
那人缓缓直起身。
尖熟的少年嗓音吊儿郎当响起:
“你一个帝后,亲自栽花,不怕脏了你的手?”
“也不怕……”
栽花人抬起头,正是应该在千里之外的沈和。
他一边笑,一边从花泥里,掏出一截拇指粗细的、森白的东西。
那是一段指骨。
人的指骨。
根骨的新生,玉一般的白,绝对不腐烂,也不干瘪——像被人刚从手掌上,活生生咬下来。
“把自己,抓死?”
沈和把那截指骨,在指尖一晃一晃。
黑沉的眼珠里终于露出一点阴恻恻的笑意。
“帝后,有人给你送花种的时候,也在你这一院子的花泥里,种了‘种子’呢。”
“你猜——”
“这种子还有多久,会发芽?”
整个院子。
陡然冰冻。
那些刚被培实的花泥正在缓慢。
缓缓地,鼓起。
一个,两个,三个,无数个。
像地底有什么东西,正在拱出来。
刨土的园丁吓得尖叫一声,瘫坐在地上。
花泥翻滚。
而沈和站在沸腾的花泥中间,笑吟吟地看着柳慕辰。
“我家主子,托我转达一句话——”
柳慕辰缓缓握紧了拳头。
“什么主子?”
“她说,她给这院子,也留了一块地方。”
“多的不要,就一朵栀子开败之后,落在泥里的——”
“那一朵。”
“主人,好久不见。”
花盆之下,无数的乳白根须。
无声无息的,向他的脚踝缠来。
而墙内树下,姬瑾瑜住手的那盆栀子。
忽然绽开了第一朵。
鲜艳欲滴,浓艳欲滴。
几乎要滴下血来。
她种在上面的泥土里,多出了一行小字。
“吾,谨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