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日子。
过了不到七日。
第七日的早朝上。
出事了。
礼部的老尚书出列。
颤颤巍巍地捧出一卷宗。
“启禀陛下。”
“二殿下姬梦漓遇害一案,封存已有月余。老臣反复查阅卷宗,发觉……发觉其中疑点甚多,不敢不奏。”
满朝的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珠帘之后,柳慕辰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姬玉烟坐在御座上,声音平静:“讲。”
“其一,案发当夜,珠玑殿方圆十丈,空间尽数被禁。能布下这种结界的,绝非下五境修士——大夏境内,有此修为者,不过寥寥数人。”
“其二,神凰阁姬阁主当夜明明在场,回阁之后却即刻封山,对外一言不发。老臣三次派人去问话,皆被拒之门外。”
“其三……”
老尚书说到这里,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珠帘的方向,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案发当夜,有人见……见帝后陛下,子时过后,独自自宫外归来。”
轰。
朝堂炸了。
上百道目光,齐刷刷地钉在珠帘上。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面露震惊,有几个年轻气盛的御史已经按捺不住要出列——
“肃静。”
姬玉烟开口。
两个字,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尚书大人。”
她看着底下那位跟随了三朝的老臣,一字一字地问。
“你今日呈这卷宗,是想让朕,治帝后的罪吗?”
老尚书跪了下去,额头贴地。
“老臣不敢。”
“老臣只是……只是不想让二殿下死不瞑目。”
“更不想让陛下,日后知晓真相时……无从面对。”
殿内,静得可怕。
珠帘之后,柳慕辰缓缓放下了茶盏。
该来的,总会来的。
他隔着珠帘,看向御座上那个红衣的背影。
下面只等他一句话。
是认,是辩,还是抵赖——他都想过。昨夜他就在想,如果有人把珠玑殿翻出来,他该怎么办。
可现在,真到了这一刻。
他忽然发现,自己不想躲了。
一点都不想。
“陛下。”
他隔着珠帘,轻声开口。
“臣有话说。”
满朝的目光,又是一聚。
姬玉烟没有回头。
朝堂上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柳慕辰几乎以为她不会答了——
“今日退朝。”
她说。
“珠玑殿一案,朕自有决断。诸位爱卿,不必再议。”
“尚书大人操劳国事,着加封太子太保,即刻赏金千两,回乡荣养吧。”
老尚书猛地抬头。
荣养——说得好听,这是罢官。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颤颤地叩首,退了下去。
当夜,凤仪苑。
寝宫里燃着安神的檀香,可两个人都没有睡意。
姬玉烟坐在桌前,面前摆着的。
正是白日里那卷宗。
她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烛火在她脸上跳。
柳慕辰坐在她对面。
“烟儿。”
“嗯。”
“你不打算问问我吗?”
姬玉烟翻页的手,停了。
她把宗卷合上,推远,抬起头,看着他。
烛火之下,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慕辰。”
“你当朕是傻子吗?”
“案发当夜,朕感应到珠玑殿的结界波动,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你。”
“朕去了。朕站在珠玑殿外的台阶上,站了一刻钟。”
“朕没有进去。”
她的声音很稳,一个字,一个字。
“因为朕不敢。”
“朕一进去,就要替你做主。可朕连你做了什么、为什么做,都不知道——朕怕朕的‘做主’,是做错。”
“所以朕回来了,封了案,谁翻谁滚。”
“朕给了自己一个月的时间,等你亲口告诉朕。”
柳慕辰怔怔地看着她。
“一个月?”
“今天,是第三十一天。”姬玉烟轻声说,“柳慕辰,朕等到你了——你打算,亲口说,还是我替你说?”
他喉咙发紧。
这一晚,他说了很多。
从穿越,到黑化,到另一个自己,到那面破碎的镇灵镜,到姬梦漓照镜子时喊的那一声娘。
说到最后,他说不下去了。
“烟儿。”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第一次,没有躲,没有撒娇,没有打岔。
他直直地跪了下去。
“主意是我那个‘他’出的,手是这双手落的。”
“梦漓是你姐姐的女儿,你放过她很多次。是我,亲手把这条线斩断的。”
“你要我偿命也好,要废我也好,要休了我——”
“我认。”
姬玉烟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地听着。
听完,她闭上眼睛,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
烛花爆了一下,又一下。
然后,柳慕辰听见了成为夫妻以来,最不可能的一句话。
“其实……”
姬玉烟睁开眼,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没有他想象中的风暴。
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很深很深的,疲惫。
“我也想过要杀她。”
“景和二十一年,梦漓十五岁生辰那天,她把一个伺候她的小太监推进了结冰的湖里,就为了看他会不会游泳。那孩子在你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就没了。”
“我去兴师问罪,她跟我撒娇,抱住我的胳膊,喊我‘烟姨’。”
“慕辰,你知道吗。”
“那一刻我居然想——”她轻声说,“如果我姐姐,把生她的勇气,分一半给她多好。”
“既然这么想了,那我动手,还是你的‘他’动手——”
姬玉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把地上的人拉了起来,像拉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有区别吗?”
“可是……”
“没有可是。”
她的指尖,轻轻描过他眉眼的轮廓,最后停在他的心口前。
“这里,是不是有一个黑洞?”
“你抱着这个洞,瞒了朕一个月。朕的黑洞,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外甥女,变成了一面‘镜子’。”
“柳慕辰,你听着。”
“朕不要你认朕的外甥女当‘命’——朕的命。朕也不要你为朕当圣人。”
“朕只要你答应朕一件事——”
“以后那个‘你’再出来,你再做了什么连你自己都不敢认的事,你得先告诉朕。”
“朕的本能,不是审你,是跟你一起扛。”
慕辰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一把将人拉进怀里,紧紧地抱。
抱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更鼓,敲过了三更。
“烟儿。”
“嗯?”
“我现在确定一件事。”
“什么?”
“我这辈子,哪怕下地狱,哪怕被那个‘他’吞掉,哪怕千年万年之后,魂飞魄散——”
他把脸埋在她的发间,闷闷地说。
“我也要先攒够你这份,再来操心那些。”
“你说得这么吓人,朕要不气了,多没面子。”姬玉烟被他抱得喘不上气,却舍不得挣开,瓮声瓮气地说,“罚你亲朕十下,一下都不能少。”
“二十下。”
“十五!”
“你说的,不讲价了。”
灯烛摇曳,映着相拥的两个人。
桌上那卷珠玑殿的宗卷。
被一阵夜风吹起一页,又轻轻落下。
上面密密麻麻的疑点。
在那个“朕自有决断”之后。
从此,再无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