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逆是第二天下午登的门。
没有法环开路。
没有黑云压城。
他就那么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
提着一坛酒。
从凤仪苑的正门走进来的。
像个走亲戚的教书先生。
守门的禁军差点没敢信——这就是那个挥手接住女帝一击、放话要跟皇室“算总账”的天香阁阁主?
可帖子是真的。
人,看着比帖子还和气。
姬玉烟没出面,在内殿批折子。
只留了一句话:“带他去碧梧轩,看好他。他要喝茶就给茶,要学剑就给他一把木剑。”
柳慕辰在碧梧轩等他。
“沈阁主。”
“柳……帝后。”沈逆拱了拱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笑开,“大婚那日离得远,没看真切。今日一看——”
“啧。”
“难怪姬玉烟跟护崽的母虎似的。”
“换我,我也护。”
柳慕辰:“……阁主是来道喜的,还是来取笑我的?”
“不敢。”
沈逆把酒放下,自顾自开封,倒了两碗。
“大周的老窖‘见雪’,埋在皇宫的梅树下挖出来的——我花了十年,就挖出这一坛。”
“尝尝?”
酒香飘出来,柳慕辰愣了一下。
这个味道。
他穿来这个世界的第一夜。
喝得酩酊大醉,喝的就是这个“见雪”。
他抬眼看沈逆。
“阁主这坛酒,埋的地方,离大周皇宫的御膳房,只有三十步。”
“还有呢?”
沈逆端着酒碗,笑眯眯地看他,不接话。
“大周灭国那年,宫里人人都往外跑。”
柳慕辰慢慢地说。
“埋酒的人,却往里走,把酒埋进梅树底下——埋酒的,不是逃命的人。”
“是回去收尸的人。”
沈逆端着酒碗的手,停了。
半晌,他仰头。
把一碗酒一饮而尽。
“帝后好记性。”
他放下碗。
“埋酒的人,是家师。”
“大周最后一任国师,也是天香阁上一代阁主——莫温。”
柳慕辰的呼吸,猛地一滞。
莫温。
那个在太阴神君之战中,烧了三天三夜都没把命烧完的老头。
那个临死前对他说“小子,你来了,我就放心了”的人。
“所以这一坛,”沈逆把另一碗酒推到他面前,“不是你的喜酒。”
“是替家师,还你一坛。”
“太阴之战前夜,家师的最后一场,就是在大周的梅树下喝的。
他说,这小子来了,大周这条根,断不了。”
“他等的不是你做大夏的帝后。”
“他等的是你做回你自己。”
柳慕辰看着面前那碗酒。
看了很久,端起来,一饮而尽。
酒入喉咙,又苦又辣,眼泪差点呛出来。
“阁主。”
“说吧。”
“天香阁,到底想要什么?”
沈逆也不绕弯子了。
“三千年,天香阁只做了一件事。”
“收留走投无路的男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割肉,一刀一刀,割在这满院的春光里。
“被主家打残了的,被卖到烟花地的,被妻主虐待出逃的,生下来因为是男孩、就被丢在破庙里的——你路上见的每一个男人,都是经过层层转手、最后侥幸没被转手弄死的。”
“三千年了,帝后。”
“我们开了一个又一个窑子收他们,搭了一趟又一趟船渡他们,立了一代又一代阁规护他们。”
“就为了给这个世道,留一句话——”
“男人,也能护男人。”
“可这话传到现在,越传越小,越传越没底气。”
“直到我们那位大护法,用毕生修为,卜了一卦。”
沈逆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那枚圣子令。
冰翡雕成的令牌。
此刻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再没有当日龙争虎斗的威压。
“‘天降圣子,太微归位。得圣子者,非王非帝——可得,一个世道。’”
“帝后,我们今天不求你当什么圣子,也不要你上什么船。”
“天香阁只做一件事——”
沈逆站了起来。
这位大夏江湖第一草的阁主。
这个连女帝都敢拦住厮杀的疯子头子。
此刻,站在满园春光里。
对着一个后宫的男人。
郑重其事,长揖到地。
“求你一件事。”
“往后,若是有人要掐灭这世上最后一点属于男子的火苗——”
“请你,别装作没看见。”
柳慕辰坐在那里。
碧梧轩里静极了,只有风吹梧桐叶,哗啦啦响。
很久很久,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有些哑。
“火苗……”
他也保过一个人。
太和殿前,血泊里那个说“男子也是人”的傻小子。
“我不想当圣子。”
“我说过多少遍了。”
“可是……”
他闭了闭眼。
“我答应你。”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这世上,只要还有男子肯说出‘凭什么’三个字——”
“我柳慕辰,会站在他们这一边。”
沈逆直起身。
他笑了。
笑容很轻,像是背了三千年的什么东西,忽然卸下来了一块。
“有这句话,就走这一趟,值了。”
他拿起圣子令,双手送过。
“物归原主。”
“往后若是变了主意,想来天香阁瞧瞧,拿着它,到任何一处分舵,说‘天香见雪’四个字,自有人为你引路。”
“另外,阁中还有一处秘境……不过,暂且不必说。”
他拱了拱手,转身就走,走到园门口,忽然停下。
“对了,帝后。”
“姬玉烟在里屋听了半天了,袖子都攥皱了。她眼巴巴的,就知道你那句‘别装作没看见’是向着她说的,站在那儿,脸都红透了。”
柳慕辰:“……?!”
“噤声!”
“没大没小,让女帝的脸往哪儿搁——哈哈!”
沈逆大笑三声,身影一晃,人已经在百丈开外。
风里,只留下一句爽朗的——
“恭喜帝后,贺喜帝后!”
“还有,酒不错吧?埋在梅树下是十八年前,那天,谁哭得稀里哗啦的,自己也记着呢——”
柳慕辰追到门口,人早没了。
身后,传来“咣当”一声门响。
姬玉烟从里屋走出来,脸上还挂着没褪干净的红。
她二话不说,在黑着脸把柳慕辰拽回去的同时。
狠狠地,掐了他一把。
“好啊你。”
“瞒着朕,当什么破圣子是吧?”
“疼......疼疼!烟儿!我没有——!”
“晚上再跟你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