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的早朝,有个规矩。
主位上坐女帝。
女帝的御座之后,垂着一面珠帘。
每逢大朝会。
珠帘之后还会设一座——给那位“垂帘听政”的帝后。
不过,大夏立国八百年。
这面帘子后头,统共也没坐过几任帝后。
毕竟,“后宫不得干政”。
帝后们多半有自知之明,称病不去。
柳慕辰原本也打算称病。
他昨晚是这么跟姬玉烟说的:“烟儿,明儿你们上朝,我在家给你炖汤,好不好?”
姬玉烟当时正在给他缝一个香囊。
闻言头都没抬。
“不好。”
“为什么?”
“因为你不来,那帮老东西,明天又要催朕了。”
“他们催不着我,就要把主意打到你头上。
什么为帝国储嗣计。
什么帝后无所出——你只好坐在那儿。
让他们看看。
朕的夫君是什么样的人物。”
“你只管坐着,喝茶,不说话。”
“天塌了,朕顶着。”
柳慕辰想了想。
觉得这个逻辑,无懈可击。
于是第二天。
他真的坐在了珠帘后面。
位子很舒服,垫了软垫。
手边摆着茶和蜜饯。
隔着珠帘。
底下乌泱泱的文武百官看得模模糊糊,倒不吓人。
姬玉烟说了。
少说话。
他就专心吃蜜饯。
吃了三颗。
第五颗刚送到嘴边——
“启禀陛下!”
“帝后既已垂帘,况二殿下新丧,宗室凋零,老臣以为,当速议充盈后宫、绵延皇嗣之事!”
满朝的目光,“唰”地聚到了珠帘上。
柳慕辰:“…………”
嘴里的蜜饯,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好啊。
烟儿,你猜错了。
他们不是催你。
他们是想往你的床上,塞男人。
柳慕辰缓缓放下蜜饯。
坐直了身子。
帘外,丞相还在滔滔不绝。
“臣等已为陛下遴选了十二家良家男儿,画像在此——”
“丞相大人。”
珠帘之后,忽然传出一个温润平静的声音。
满朝一静。
大夏立国八百年,帝后在朝会上开口,这是头一遭。
“本宫不懂朝政,只问大人一个问题。”
“你说。”
“二殿下的灵柩,今日停在奉先殿,头七还没过。”
那声音不疾不徐,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大人捧着十二张男人的画像,站在她的灵位三条街之外。
跟她的亲姨母,说要为帝国绵延皇嗣——”
“丞相大人。”
“你夜里,睡得着吗?”
帘外,死一样的寂静。
丞相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捧着画像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臣……臣……”
“朕看帝后说得极是。”
御座上,姬玉烟淡淡开口。
“二殿下尸骨未寒,议储之事,朕不想再听。”
“丞相既然精力过盛,就去守一个月的灵吧,替朕尽一份心意。”
“退朝。”
……
回到寝宫,柳慕辰刚进门,就被一把按住。
路上他已经领教了这一路的风浪。
从太和殿到凤仪苑。
短短两刻钟。
“帝后垂帘第一问”已经传遍了整座皇宫。
洒扫的太监隔着老远就开始交头接耳,见了他立刻噤声。
等他走过去。
议论声又“嗡”地起来。
“听见没有!你夜里睡得着吗——哎哟,丞相那张老脸哟,跟猴屁股似的!”
“帝后这是真龙气了!谁还敢说他只是个木头美人?”
“嘘……小声点,丞相的门生就在前面……”
“怕什么,帝后都敢问,咱们还不敢说?”
柳慕辰一路走,一路哭笑不得。
他承认那句话有点冲。
可他实在是憋不住了。
姬梦漓的灵柩还停在奉先殿。
姬玉烟方才在朝上。
目光扫过殿柱上贴着的白幡时。
眼底那一击即碎的疼——他全都看在眼里。
有些人,不戳痛她。
她永远只会拿刀子往自己身上割。
姬玉烟把他压在门板上。
眼睛亮得吓人。
“你看见没有!”
“满朝文武,一个字都不敢吭!”
“慕辰,你那句夜里睡得着吗——太解气了!朕想那么说想了好几年了!”
柳慕辰被她晃得头晕。
“烟儿,烟儿,你克制一点——”
“克制不了!”
姬玉烟捧起他的脸,“吧唧”就是一口。
亲完了不过瘾,又一口。
“朕的夫君,天下第一!”
咳……柳慕辰红着脸推开她。
“你先别疯,你肩膀上的伤,是不是该换药了?”
姬玉烟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
“不要。”
“那个药苦。”
“撒娇没用,脱衣服。”
半个时辰后。
暖阁里,姬玉烟老老实实趴在床上。
褪了半边衣衫。
露出肩背上那道狰狞的伤。
那是大婚那日。
替他挡月渊一掌留下的。
伤口已经结痂。
可痂下的血迹还是刺眼。
柳慕辰拧了热帕子。
一点一点替她清理。
手抖得比她还厉害。
“烟儿,疼就说。”
“不疼。”
“你鬓角都出汗了。”
“热的。”
“屋里点着冰盆呢。”
“……”
姬玉烟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你就不能装傻一回吗。”
柳慕辰没说话。
他的指尖划过伤口。
轻轻落在她的肩胛骨上。
“烟儿。”
“嗯?”
“以后不许挡了。”
“……做不到。”
“那我换个说法。”
他俯下身,嘴唇贴着她的耳尖。
一字一字地说。
“以后你每替我挡一次,我就疼三天。”
“心疼。”
“你舍得吗?”
姬玉烟埋在枕头里的脸,忽然就红了。
红到了脖子根。
过了很久。
枕头里传来一声闷闷的。
认命的声音:
“……不舍得。”
“那以后换你护着我的时候,先跟我商量。”
“好。”
“上药了,忍住。”
“……嗷——!轻点轻点轻点!柳慕辰你个没良心的——!”
窗外春光正好。
暖阁里,女帝的惨叫和帝后的轻笑。
断断续续,惊起了一院的雀。
……
傍晚,凤仪苑门房递进来一张帖子。
烫金的,封皮上一行古篆。
姬玉烟拆开,扫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把帖子随手丢在了小几上。
“谁啊?”柳慕辰凑过去。
帖子上八个字:
“天香阁阁主沈逆,敬贺帝后大婚。”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
“冰棺薄礼,权充添妆。改日登门,万望不吝一见。”
“他来了。姬玉烟眯起眼睛,大婚那日扔下口冰棺就走了,朕还以为他知难而退。”
他要见我?
他见朕做什么?
柳慕辰拿起帖子:
指尖在“天香阁”三个字上。
轻轻摩挲了两下。
他心底里,那个藏了许久的名字。
忽然又浮了上来。
圣子。
他们。
终究还是找上门了。